#问界M9祝您新年手到福来#
上午九点,丹东海关出口,一辆挂着朝鲜车牌的蓝色大货车缓缓驶出。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神里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紧张。
他就是那个第一次来中国的朝鲜司机。
电话接通后,我上了他的车。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就听见他用生涩的中文嘟囔了一句:“车……太多了。”
我往外一看,不就是正常的早高峰车流吗?可在他的眼里,这简直是汪洋大海。
从海关到监管仓库,不过十公里,要穿过丹东的老城区。路不宽,但该有的都有——机动车、电动车、自行车、行人,红绿灯、斑马线、监控探头、指示牌。
出了海关大门,我指着前方的车道:“靠右,走大货专用道。”
他点点头,踩下油门。车速刚提到三十,他突然一个急刹——后面跟着的小轿车差点追尾,喇叭声震天响。
“没事,走吧。”我安慰他。
可他不敢动。前方路口,绿灯刚变成黄灯。
“快,冲过去!”我喊。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黄灯,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这……这是什么灯?绿灯灭了,怎么不是红灯?”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朝鲜新义州,路口只有警察,没有红绿灯。黄灯这个东西,他的人生词典里根本没有。
后面的车已经排成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他终于鼓起勇气启动,但那个黄灯,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一路上他都在嘀咕:“太复杂了,太复杂了……”
真正的考验在立交桥。
当车子开始爬坡,他发现了不对劲——这路怎么越来越高?等上了桥面,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合不拢。
“这……这是在空中开车吗?”
他死死握着方向盘,身体僵直,目光惊恐地扫过桥下的屋顶、远处的楼群、交错的匝道。对他来说,这不是立交桥,这是悬在空中的迷宫。新义州的路是平的,最多有个坡。而这里,路在天上,还要左转右转,还要并道,还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指示牌。
“慢点,没事,稳着开。”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不敢接。双手像焊在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我看见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好笑。我想的是,三十年前,第一次坐汽车上高速的父辈们,大概也是这种表情吧。
终于熬到了监管仓库。卸完货,他下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刚刚完成一场生死考验。
“中国……太发达了。”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高楼,语气复杂,“楼那么高,路那么乱,车那么多……我们新义州,没有这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鸭绿江最窄的地方不过几百米,一江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他继续说着:“我们那里,路上跑的最多的是牛车,自行车,还有我们这种货车。警察站在路口指挥,不会这么乱。这里……红绿灯会变,还有黄灯,还有那么多牌子,我根本看不完。”
我听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
“走吧,我送你回去,顺便给你买点吃的。”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你认得路?”
他愣住了。来的时候太紧张,他根本没记住路。那条错综复杂的路线,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还是……还是麻烦你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有些红。
回去的路上,他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开快,不敢并道,每次看到黄灯都会下意识减速。我不再喊他,只是偶尔提醒一下方向。
开到海关门口,我让他停在路边等我。他一脸紧张:“你要走吗?别走……”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马上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跑进旁边的小店,买了几个面包,两瓶水,还有一袋饼干。回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眼巴巴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看到我提着东西回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拿着,路上吃。”
他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面包,又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用朝鲜语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猜,大概是谢谢。
他上车,发动,缓缓驶向海关通道。在进门前,他探出头来,用力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然后看着他消失在那些他看不懂的红绿灯、立交桥和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