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汉朝益州郡滇池县有一个黑水祠,据说就在现在昆明城外的黑龙潭附近。
清朝有一个大官,姓阮名元,就在这里用白石头砌了一座牌坊,上题“汉黑水祠”四个大字。
有些念古书的人,便根据这点靠不住的遗址,以定“书经”“禹贡” 里所讲的梁州疆界。
其中有一个并且很得意地说了一段话:
“自从周朝衰微之后,一直到汉朝初年,在文化的交通上便和这里断绝了。所以尚书家没有一个能说出梁州黑水的所在来。然而一千年之后,还靠了有这个祠可以推测而得,这就叫‘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礼失而求之野'了。”
于今祠里白石台阶,苍松翠柏,风景很好。
不知从哪一年起,居民在里面供下了一座雷部正神。
每逢年干天旱,便在这里祈祷。
祠外有一个池潭。
水是黑的颜色,看去非常深邃神秘,仿佛随时可以跳出一个妖精来。
云南、贵州和四川的西部南部,古称“西南夷”。
“西南夷”人和汉人,在这些地方,迁徒杂居,谁先来,谁后到,等等情况,现在还说不清楚。
不过单就汉人看,语言、风俗,以及民族性,和我们北方居民并没有多少差异。
我们若是一个敢于乱跑的“玩耍人”(西南方言,意即闲荡者), 则在森林茂密的高山和水毒瘴烈的河滨,会遇到被前人囫囵称之为“西南夷”的各种民族。
他们和汉民族是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单纯。
不过由于民族间政治上的主奴之势的俨然存在,因而较之汉民族中一般人民大众,尤足称为“无声的人民”了。
他们活着,梦着,折磨着,然而无人能经验他们的苦难,听一听他们生活的歌谣,参一参他们故事中的梦想。
他们所说的故事,和他们自己的故事,我想都不曾为世人所知。
因为这缘故,我开始朝更西南的地带旅行。
一直走到南宋前后称为“窊里”的地方。
我的旅伴是一位青年人文地理学者,姓李,他允许送我到红河上游之后,再独自渡过澜沧江,到边界去。
2
我们在海拔两千多公尺高的哀牢山上行走,连今天算,已经有三天了。
前天,承一个县长的好意,给我们找了两个马哥头(也写作“马锅头”;马哥是赶马的人马哥头是管理马队的人)和两匹马,另外又派了两名卫兵护送,且告诉我们一条稍微迂远一点却遇不到土匪的路。
那两个马哥头路经那个县,是预备到戛赛去驮盐巴,运到他们自己的村子里去卖的。
我们预备到磨沙一个傣族的区域,离戛赛不到两站路。
他们去时空着马,驮我们正合适,因为可以得到一点意外的报酬。
不过只因找他们的是县政府里常用以催租征兵的卫队,乌风黑乍冲到马店里,所以他们想出种种理由来证明那两匹牲口虽然叫做“马”,实在既不能驮,也不能骑,每天还要吃很多很多的谷子,连“条凳”都不如。
后来虽然一同上路,他们心里还是惴惴的。
两日来就在这样走不完的松树林里穿行。
荒古的石灰岩在四处高耸着。
这时正是农历新正,虽然已经交春,可是仍有冬天的余寒。
我们头上是一片无尽的松针的翠绿。
风一来,听着松涛从我们头上过身,我们像一直落在绿色的海底,沉闷而且阴冷。
我们这支“队伍”就像这个大海里的小鱼虾,慢慢地游着。
除掉松枝上偶然可以看见三五相逐的红肚皮松鼠之外,再也不能发现其他的活物了。
看到这些松鼠,李君发明了一个解闷的方法,他抽出手枪,一面走着,一面行猎。
他的枪法不好,两天来一只松鼠也没有打到。
这中间最大的原因,大致是由于行猎的目的本就不在击落松鼠,只是觉得那些砰砰的声响,可以使这个“海”里洄旋几个小波浪罢了。
顺着一个峰脚拐了一弯,我们看见一个深箐,这里面有很亮的泉水,而且全长满了杜鹃花。
杜鹃花是高黎贡山的名产,想不到这里的也不坏。
枝头照眼的红艳,仿佛是一朵朵的喜悦与活泼,叫人抽出一丝很幽远、很缠绵的思绪;但是因为渴和饿的缘故,这个思绪如同电光石火,一瞥之间便消失了。
我们就着这里的水,决定在这箐边平地上打尖。
两个马哥头先把马背上的垛架给抬下来,那两匹马把前腿一跪,接着一歪,就在地上舒服地打起滚来。
有一个马哥头,戴着一顶红结瓜皮帽,披着一件毡子披风,圆圆的黑脸,仔细看,原来是一个孩子。
这孩子便到四境抱了许多枯枝来,接着又去提水。
另外一个马哥头从竹箩里取出三脚架,铁吊罐,米袋,盐酸菜,宣威火腿,还有一瓶酒。
天上的云很厚,看去颇有一点雨意。
我们先把干草和枯枝堆在一起,烧着了,围着火坐下,两个马哥头开始做饭熬菜。
那两个兵却一直没有动,只选了一个反风的方向,向火坐着,捏了一根火香,咕噜咕噜地吸着竹烟筒。
其中一个兵是一张黑黝黝的三角脸,大眼睛上横着一副浓眉,显得杀气很重。
另外一个却较白净,白眼珠子上缠满了红丝丝,满脸的呆肉,个子又矮,一套挺长大的草绿色军服挂在身上像一倒竖的萝卜菜。
当两碗菜和一大钵热腾腾的酸菜汤摆到干草上的时候,两个兵便赶紧围了过来。
马哥头把每个人的碗里都斟上半碗酒,但是我和李君都不想喝,谢绝了;那白净脸的兵也不想喝,三角脸说:
“呆老表!喝一点罢!赶赶寒气。”
白净脸的兵没有甚么表情,就把碗伸过去,让马哥头斟酒。
三口酒下肚,三角脸的话便多起来,指着那白净脸和我们说:
“他就是‘呆老表'。他为什么是个呆老表哩?那时还在十四岁上,她娘给他一个瓦罐子,跟他说:‘老呆!提着这罐子上街去,记好!别打碎。给我打罐清酱来。别打碎罐子!'大约有放一个屁的工夫,他空着两只手回来了,哭丧着脸躲进大门后面。我那姑妈说:
‘清酱呢?'
‘打碎了。'
‘罐子呢?'
‘打碎了。'
就是这个呆老表。”
我们都笑了,那个圆脸的马哥头笑着打嗝儿。
可是白净脸却依然毫无表情,像一段木头。
他大有不怕全世界的人都开他玩笑的气概,而开玩笑的人也因此不感兴趣,只好换一个话题。
三角脸说:
“这回我们要是从羊街桥、虎琶琵那条路走的话,有两样东西最叫恼火,一是死尸,二是野狗。去年春天,鬼子要打车里、佛海,这边就从四川、贵州调兵过来把守。这些兵饭量最大的,瘦得也最快。到这里又正赶上槟椰花开的季节,瘴气大,他们就发狠地打摆子,打到后来就沿路一个一个掉队,睡倒。等到残余的人马集中到车里、佛海的时候, 路上睡的也就烂得差不多了。一路上真叫难看哪;有光着身子浮肿着的;有烂了一半流着黑水的,还有曲拳着脊椎骨用两只白森森的手骨抱着他自己的骨颅头的,附近村落中的狗,都来吃这些肉——烂的也吃,不烂的也吃,哼着,咬着,打着架。吃啊吃的,到后来,眼睛也变红了,毛也脱了,露出一身红稀稀的肉来。到后来,既吃死人,也想吃活人了。个把两个人从那里经过,那些狗就扑过来,啊喔啊喔……真恼火!”
一向沉默着的那个年长的马哥头忽然开口了:
“真恼火,可不是么?贵州,四川,远着哪!走到这里来倒在路上喂狗。人说:‘愿做太平狗。’这是不替狗想,太平年辰狗是吃不到人肉的。天在头上,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如今倒在路上,远处的家里人不知道,近处的过路人远远绕开不敢看。‘人死一只虎,虎死一枝花。’怨谁?我是一十五万买到这条命的,不然那就姓‘抽'。像你们就好,排长!”
“我倒不好,他好。”
三角脸指着白净脸:“这就是我们少尉,打碎清酱的少尉。你这条命只值一十五万,便宜便宜。告诉你,如今又涨价了。
“这个世界你不做捉人的人,就要做被捉的人。被捉的人不好做,捉人的人就更是难——要有脚力。要不是我那老姑爹当上县府科员,我这条命怕就更值钱。一十五万是不得下地的,我们是城里人。如今城里不容易捉到人了,我们卫队连就开到乡下去围㑩倮寨子(解放前汉人对彝族的一种称呼)。那些杂种一听见风声,便闸上寨门,四面朝外开枪。我们就四下里架好机关枪,嘎嘎嘎嘎嘎……王八蛋!”
三角脸双手平举着筷子,对着我们所有的人扫射着。
这是一顿不快意的野餐,天上雨意已显得更浓,我们吃过热茶之后,就准备上路了。
马哥头们抬起垛架放上马背, 那两个士兵却扶着枪挤在一起密谈,三角脸的眉毛一动一动的,手指一翘一翘的。
白净脸睁大了眼睛,像一段呆木头。
穿过箐,渐渐都是上坡路,我们复又掉进松林的海里。
李君抽出他的手枪。
但三角脸却站住了,回头朝我们说:
“委员们(当时西南人民对稍觉醒目的人的尊称)!拐一个弯就是天生桥,别开枪了。做官做府的,做买做卖的,来来往往总是在这里出事。这地方最叫人恼火,两县搭界,两不管。这边犯案朝那边跑,那些杂种。”
李君收好手枪,看了他一眼,没说甚么,接着取下眼镜,掏出手绢擦擦镜片,又戴上了。
两个兵很紧张,他们各人掏出一排子弹握在手里。
拐了一个弯,横在我们脚下的是一条很宽的干沙河。
脚走在沙上很难使力。
两岸悬崖对立,树木和藤萝遮成一片青。
山上有小小神祠,白石墙,红庙门,掩映于深青浅绿之间。
有乌鸦在叫:“格阿!格阿!”
今天若是有太阳,该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三角脸忽然站住,指着半山腰跟白净脸说: “你瞧!出来了!那棵树底下可是一个穿白褂裤的?身上还靠了一条甚么,是条扁担吧?"
“是啊是啊!那是扁担吗?不是罢!那家伙还戴了一顶竹笠儿喱!”
白净脸忽然机灵起来。
我看而又看,尽我的目力搜索着。
李君也看,却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又取下他的眼镜,掏出手绢擦擦镜片,戴上了,朝山上昂着头。
两个马哥头早把马带住了。
三角脸说:
“这里有好人吗?先下手!来!”
说着就向前三步,叉开两脚,把子弹推进膛,举起枪朝山上瞄准着。
白净脸学着样。
“轰隆!轰隆……”
回声从这山撞到那山,真是叫山鸣谷应,气势威力,着实惊人。
空气里浮动着几缕蓝烟。
开过了枪,三角脸拾起地上的弹壳子,把枪朝肩上一扛,回过头朝我们一挥手,说:
“走!”
说着,他就撒开大步,夸夸地朝前走。
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白净脸,白净脸却仍在原处,蹲在地上揉眼睛。
枪机老了,撞针顶过去火花就迸了出来,小药片一飞就飞进他的眼睛。
三角脸嘴里骂着,一面走过去也蹲在地上,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替他吹气。
我们已经走出一箭开外了,两个伟大的保卫者还在那里吹气。
天渐渐地黑下来。
松林地带早已通过,现在面前是一片空旷。
晚风吹在身上叫人瑟瑟地感到凉意。
李君把一幅毛巾毯子披在身上,走在头里。
路两旁高大的树木,颜色渐深, 轮廓也渐模糊,慢慢变成许多高不可攀、张牙舞爪的黑影。
山路是一条蜿蜒的白线,李君的白毯子也还可以从黑暗中分辨出来。
三角脸、白净脸和大小马哥头现在厮混热了,渐能畅快地交谈。
三角脸说:
“三民主义,就是这四个字,中间就包尽了许多道理,深奥得很,跟你讲三天都讲不完。要是你懂透了这个道理,你随干甚差事都干得了,想搞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就是三个月也讲不完。”
“就是三年也讲不完。”
“就是三十年也讲不完。”
“就是三百……你得听着我的脚步走,别给摔到山崖底下砸碎了脑袋!别踏上我的脚后跟!”
他们任意地增加着那数目,一直加到三万左右的时候,我们只好在地上爬。
因为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路的白线和李的白毯子,全都淹进黑暗的海里了。
可是,有个人却大叫起来:
“得!我的鼻子,一滴雨!真正的。”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人的鼻子已经首先感应到宇宙的剧变,情形显见得已更恶劣,说话之间,便已开始潇潇下起小雨来了。
我们听见一声响,接着一大阵石块和沙子纷纷朝千万丈的悬崖下面滚落,我们又听见从下面的幽远里腾上来的涧水通通的激溅飞洒的声音。
不一会,忽然听见三角脸大声呼喊:
“呆老表!”
“有!差点儿下去了。撞上树,破了点皮,还好。”
“你真是他妈的多余,你下去事小,赶明儿我回去拿什么交给老姑爹。”
我们把整个的生命都放在脚尖儿上,一步步试探着生和死的界限。
【作者:邢公畹,(1914年-2004年),安徽安庆人。祖籍江苏高淳,中国语言学家。
1937年毕业于安徽大学,后考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师从李方桂研习汉藏语历史比较研究。
历任西南联合大学教员、南开大学中文系教授及系主任、中国语言学会副会长,是我国汉藏语比较语言学领域重要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