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京人,习惯了帝都的宏大叙事与匆忙节奏。别人问起对大连的印象,我脑海里浮现的总是教科书上的‘北方明珠’,或是旅游宣传片里星海广场的辽阔。总觉得那是一座被海风与广场定义的城市,整洁、洋气,但也带着北方港口城市特有的疏离感。去之前,我没抱太多期待,无非是看看海,尝尝海鲜,感受一下有别于内陆的湿润空气。心里盘算的,是那些明信片上的风景,而非生活其中的人。
抵达大连时,天色已近黄昏。从周水子机场出来,打车去酒店。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本地人,话不多,只是在我报出目的地后,沉稳地应了一声‘好嘞’。车开得平稳,不急不躁,窗外是整洁的街道与疏朗的绿化。没有北京出租车司机那股子热络的攀谈劲儿,也没有某些旅游城市司机那种急于推销的殷勤。这份安静,起初让我觉得有些冷淡,甚至在心里默默给这座城市贴上了‘规矩但缺乏温度’的标签。
入住酒店后,我决定去附近走走。酒店旁就是一个不小的社区公园,树木蓊郁,路灯的光线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已是晚饭后,公园里散步的人不少,多是中老年人,三三两两,步履从容。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位遛狗的居民,手里都攥着小小的塑料袋或纸巾。狗儿停下,主人便也停下,耐心等待,然后俯身清理。动作自然,没有一丝勉强或被人注视的窘迫。那画面,像公园里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风景,却让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与我预想中,一个需要时刻维持‘旅游城市形象’的紧绷感,似乎不太一样。
第二天,我决定体验一下大连的公共交通。在北京,挤地铁是常态,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感在通勤高峰时几乎消失。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登上了一趟开往老虎滩的公交车。车上人不算少,但远未到拥挤的程度。有座位,我便靠窗坐下。车行几站,上来一位头发花白、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她刚站稳,还没去抓扶手,前排一位看模样刚下班、还穿着工装的年轻姑娘就站了起来,轻声说:‘阿姨,您坐这儿。’老太太笑着道谢,很自然地坐下,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
又过了一站,一位母亲抱着睡着的幼儿上车。几乎同时,靠近车门处的两位中年男士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那位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两个人让座,连忙对其中一位说‘谢谢’,抱着孩子坐下了。另一位让座的男士,只是微微笑了笑,便转身抓住了头顶的横杆,继续看窗外的风景。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眼神的刻意交汇,也没有声音的刻意拔高,仿佛这只是车厢里每日上演的、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我坐在那里,忽然感到脸颊有些发热。我想起在北京,让座固然常见,但时常伴随着一种微妙的‘仪式感’——让座者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善意’,接受者需要回馈足够的‘感激’,有时甚至需要周围目光无声的‘见证’。而在这里,一切发生得如此朴素、笃定。起身,坐下,道谢,完成。善意流淌在动作里,而非悬挂在表情和言语上。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扎实的、融于日常的体贴。车窗外,海的气息隐隐飘来,车厢内,这份无声的秩序,让我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开始了第一次无声的坍塌。
在陌生的城市,问路是常事。在大连,这却成了一次次让我受宠若惊的体验。我想去中山广场看看老建筑,拿着手机地图有些辨不清方向,便拦住一位正在遛弯儿的大爷询问。大爷停下脚步,听清我的问题,没有随手一指了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广场方向,用手比划着:‘你看啊,从这儿过去,看到那个有尖顶的楼没有?对,就那个,走到它跟前,往左拐,再走个百八十米,就能瞅见广场了。’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海蛎子’味,语气却极认真。
我道了谢,按他指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几十米,心里正琢磨着‘百八十米’到底是多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小伙子!’回头一看,竟是刚才那位大爷,他快走了几步赶上来,指着旁边一条更近的小路:‘我刚想起来,你走这条道儿近,从这儿穿过去,直接就到广场边上了。我怕你绕远,就跟过来看看。’我一时语塞,只能连声道谢。大爷摆摆手:‘没事儿,顺道儿。你外地来的吧?慢慢逛,咱这儿路好认。’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自己原先的遛弯路线去了。
我站在那条安静的小路口,看着大爷不紧不慢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暖意久久不散。这完全超出了‘指路’的范畴,近乎一种‘护送’的责任感。后来几天,类似的情形又遇到几次。在渔人码头,问海鲜市场怎么走,卖水的大婶直接走出摊位,领我到路口指明;在青泥洼桥商圈,问一家老字号,两位结伴逛街的阿姨甚至小声讨论了一下哪条路线我更不容易走错。他们的热心没有任何功利色彩,不图感谢,也不为展示城市形象,更像是一种本地人对待‘客’的天然礼数:你到了我的地方,我帮你认认路,是应当的。这份‘应当’,厚重得让我这个习惯了都市人际疏离的异乡人,有些措手不及。
大连的早市,是我感受这座城市呼吸的另一个窗口。我去的是火车站附近一个不小的露天市场,清晨六点多,已是人声鼎沸。海鲜区湿漉漉的地面上,摆满了一盆盆还在蠕动的海螺、张合的海蛎子、银光闪闪的带鱼。蔬菜瓜果水灵鲜亮,早点摊子热气蒸腾。嘈杂,拥挤,充满生命力。但就在这片喧嚣里,秩序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存在着。
人们摩肩接踵,但很少听到高声的争吵或催促。买海鲜的顾客安静地挑选,摊主利落地称重、装袋、报价。递钱,找零,动作流畅。即便人多需要等待,后面的人也大多耐心站着,不会挤到前面去。我站在一个卖油炸糕的摊子前排队,前面一位大妈买了许多,装袋需要时间。后面的人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静静等着,有的低头看看手机,有的和同伴轻声聊着天。轮到我了,摊主大姐麻利地夹起炸得金黄的糕,用油纸包好递给我,顺口说了句:‘刚出锅的,小心烫。’
穿行在市场中,各种气味混杂——海腥味、油炸食物的香气、水果的甜香。耳边是起伏的、带着大连特有腔调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也是温和的,像一种日常的磋商。我忽然想起北京一些著名的早市,同样热闹,却总弥漫着一种紧张的、生怕错过或吃亏的急促感。而这里,热闹是热闹,底子却是安然的。人们认真地经营着生活,也尊重着他人的生活节奏。这份市井烟火里的从容秩序,比任何整洁的广场和街道,都更让我看见一座城市内在的教养与底气。
大连的美,终究离不开海。我去了远离主要景点的黑石礁一带。这里没有细腻的沙滩,多是黝黑的礁石和一片小小的砾石滩。游客稀少,只有零星几个本地人在散步或垂钓。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我找了块平坦的礁石坐下,看着灰蓝色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天地空旷,人显得渺小,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
坐了很久,准备离开时,我下意识地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捏在手里,环顾四周寻找垃圾桶。目力所及,竟没有看到。正犹豫着,一位穿着旧军装样式外套、正在不远处收拾钓具的老爷子走了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空瓶,没说话,只是朝我伸出了手。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帮我扔垃圾。我连忙说:‘谢谢您,我自己找垃圾桶就行。’老爷子摇摇头,指了一下海岸线高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垃圾桶在上头,远。给我吧,我正好上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把瓶子递给他,他又顺手捡起了礁石缝隙里不知谁留下的一个零食包装袋,一起攥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望着海面,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海,得看着。以前没这么多人,现在来的人杂了,就得有人看着点。’说完,他提着那点垃圾,沿着陡峭的小路,慢慢向上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伐却很稳。我站在礁石上,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高处的树丛后,再回头看看眼前这片被守护着的、干净而野性的海,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感动。这份守护,不是标语,不是制度,甚至没有言语的宣导,它只是一个普通老人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弯腰与拾取。这素质,已刻进了骨子里,化为了对脚下土地与身旁大海最深沉的本能之爱。
在大连吃饭,是另一种关于‘素质’的体验。这素质,体现在生意人的实在与分寸感上。我去一家网上小有名气的海鲜饺子馆,店面不大,生意火爆。老板娘是个利落的中年女人,点菜时,我照着推荐想点三四样招牌菜。她拿着点菜单,听完我的选择,抬头看了看我(一个人),很直接地说:‘同志,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些。咱家菜码实在,你点一份饺子,再加一个凉菜或者一个小海鲜,足够了。不够你再点,免得浪费。’
她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却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笃定。我依言点了鲅鱼饺子和一份拌海凉粉。饺子果然个大馅足,味道鲜美。海凉粉分量也惊人。吃得十分满足,且刚好光盘。结账时,价格实惠得让我惊讶。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吃好了吧?咱这儿就讲究个实在。下回再来,尝尝海胆饺子。’没有过度热情,但那份为你考量、不让你多花冤枉钱的实在,比任何笑容都让人感到踏实。
另一晚,我想尝尝地道的大连烧烤,便钻进居民区楼下的一家小馆子。店里多是本地熟客,喝着啤酒,聊着天,声音不高,气氛融洽。我点了烤鱿鱼、烤鸟贝和一些肉串。烤串上来,火候恰到好处,调味是简单的咸鲜,突出食材本味。吃到一半,老板(一个围着围裙的壮实汉子)拎着一壶大麦茶过来,给我的杯子添满,随口问了句:‘味道还行?合口不?’我连忙说很好。他点点头:‘嗯,咱家就这个味儿,几十年了。’没有推销,没有询问是否需要加菜,添完茶便又忙去了。这种保持恰当距离的关照,既让你感到被照顾,又不会被打扰。这份餐饮江湖里的实在与分寸,让我觉得,在这里消费,心里是稳的,不怕被宰,也不怕被敷衍。
离开大连的前一天傍晚,我又去了星海广场。华灯初上,广场辽阔,海风依旧。有放风筝的老人,有嬉戏的孩子,有牵手散步的情侣。我沿着海岸慢慢走,回想这几日的点滴。那些公交车上无声的礼让,市场里有序的嘈杂,问路时意外的‘护送’,海边沉默的守护,餐馆里朴素的实在……一幕幕,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全是琐碎日常的切片。
来之前,我带着大都市居民的某种不自觉的优越感,以为‘素质’或许体现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体现在地铁线路的密集网络里,甚至体现在咖啡馆里谈论的话题中。而大连,用它平静而坚实的生活本身,给了我截然不同的答案。素质,原来可以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展示,不是精心维护的面子,而是内化到寻常百姓一举一动中的习惯。是公交车上那个自然而然的起身,是市场里那份耐心等待的安然,是即使面对陌生异乡人也愿意多走几步的‘应当’,是守护家园环境时沉默的弯腰。
飞机起飞,透过舷窗,大连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柔的光带,渐渐远去。我心里没有初来时那种对‘北方明珠’景观的赞叹,反而塞满了一种沉甸甸的、关于‘人’的温暖印象。这座城市或许没有我家乡那种厚重的、令人自豪的千年历史压舱,但它有一种更贴近生活本质的、令人舒服的扎实与温良。这素质,不喧嚣,不张扬,却如海风般无处不在,浸润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全然重塑了我对一个城市‘文明程度’的认知。原来,最高的素质,莫过于让善意与规矩,成为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