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刹车踩到底的那一刻,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后座传来惊呼声和矿泉水瓶滚落的闷响。
我没理。
拉手刹,解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用了不到三秒钟。
身后的车门砰砰地开了又关,有人在喊我名字,声音又急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是川西的一条山路,海拔三千八,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和低矮的灌木丛。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样。云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裹紧了冲锋衣,沿着公路往前走。
“林越!你站住!”
是苏晚的声音,我听了七年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那么陌生。
我没站住,继续走。
“林越!你听我解释!我们真的没什么!就是换个座而已!”
换个座而已。
我笑了,笑出声来。
笑声被风吹散,飘向身后那辆白色的SUV。那辆车是我租的,丰田汉兰达,一周三千六,押金五千。出发前我做了半个月的攻略,订了六天的酒店,准备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物资。氧气瓶、红景天、自热米饭、矿泉水、零食、厚衣服、应急药品,一样一样,都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因为我答应过她,要带她来一趟川西。
从大学开始,她就念叨着想看稻城亚丁,想看牛奶海,想看日照金山。我说好,等我们毕业了,等工作了,等有钱了,就带你去。
毕业了,工作了,有钱了。七年了,我终于攒够了钱,请好了假,做好了攻略。
然后我带上了她的男闺蜜。
不,不是我想带的。是她要带的。
“林越,张扬最近心情不好,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咱们带他一起吧,路上也有个伴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搂着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撒娇的猫。
我说:“咱们俩的自驾游,带个外人,不太好吧?”
她噘嘴:“张扬怎么是外人呢?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跟我亲哥一样。你放心,他绝对不会影响咱们的。再说了,他也会开车,路上可以帮你换着开,你不轻松点吗?”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我看了七年的眼睛。
然后我点了头。
张扬。
她的男闺蜜。从高中就认识,大学在同一个城市,毕业后又来了同一个城市。她说是发小,说是哥哥,说是什么都没有。可这七年来,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你隐隐作痛。
三天前,我们从成都出发。
张扬开着他的白色宝马来的,说要跟我们汇合。我说不用,开一辆车就行。他说那多不方便,万一你们想过二人世界呢?我开我的车,跟在后头,不影响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真诚。
苏晚在旁边说:“张扬想得真周到。”
于是两辆车出发了。他跟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第一天,康定。第二天,新都桥。第三天,理塘。一路上,他总能在吃饭的时候坐在她旁边,总能在拍照的时候搂着她的肩膀,总能在休息的时候跟她聊那些我不知道的往事。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聊不完的过去。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今天早上,从理塘出发,往稻城开。
出发的时候,苏晚坐在副驾驶,张扬开着他的车跟在后面。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说不舒服,有点晕车。
我说:“要不要靠边停一下,休息一会儿?”
她说:“不用,我换个座就行,坐后面躺着舒服点。”
我说好,靠边停了车。
她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然后张扬的车也停了,他跑过来,问怎么了。
苏晚说:“我晕车,坐后面躺会儿。”
张扬说:“那我开你的车吧,林越一个人开太累,我帮他换着开。”
我没说话。
苏晚说:“好主意,张扬你想得真周到。”
于是张扬上了驾驶座,我挪到了副驾驶。他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一套动作熟练得很,仿佛这本来就是他的车。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苏晚侧躺着,头枕在靠垫上。张扬的手,从驾驶座伸过去,正在给她按太阳穴。她闭着眼睛,一脸享受。他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揉着,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又开了十分钟,到了一个观景台。张扬停下车,说:“下来拍几张照片吧,这风景太好了。”
苏晚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说好。
他们下车,站在观景台上,背对着雪山拍照。张扬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笑得灿烂。拍完了,她翻看照片,说这张好那张不好。张扬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他们,像个路人。
拍完照,继续上路。
这回,苏晚没有坐回后座。她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张扬上了驾驶座。我被挤到了后座。
一个人,坐在后座。
我看着前面的两个人,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张扬说那边有只牦牛,苏晚探出头去看。张扬说前面有个急弯,苏晚说那你开慢点。张扬说累了,苏晚说那换林越开吧。
张扬说不用,还能坚持。
然后他的手,又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但我在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了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就那么握着,握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松开,继续开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雪山、草甸、牦牛、经幡,美得像画。可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只握着的手。
又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弯道。
张扬打方向盘,车拐弯。离心力让苏晚往他那边偏了一下。她的身体,靠在了他肩上。
就那么靠着,没动。
他没推开她。她也没坐直。
两个人,一个开着车,一个靠着肩,默契得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停车。”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扬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我:“怎么了?”
“停车。”我又说了一遍。
他把车靠边停下。我推开车门,下车。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现在,我走在公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
我没有回头。
绝不回头。
02
我叫林越,今年二十九岁,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月薪一万八。
苏晚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七年,从大二到现在。
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皱着眉,在啃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我借书路过,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弄湿了她的笔记本。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没事,擦擦就好了。”
她没生气,还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七年。
后来我知道她叫苏晚,和我同校,比我低一届,学的是中文系。我开始制造各种偶遇,食堂、操场、教学楼、图书馆。终于混熟了,要到了微信号。
2017年11月11号,光棍节,我表白了。
那天我带她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了她最爱吃的烤鱼,八十八块钱。吃完走在路上,我突然停下来,说:“苏晚,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她想了想,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有一个发小,叫张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对我特别好,像亲哥哥一样。你以后不能吃他的醋,不能因为他就跟我吵架。”
我说:“好。”
她说:“那行,我答应你。”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时候我想,不就是个发小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发小,比我想象的难缠得多。
张扬是她高中同学,从高一就认识,据说追了她三年,没追上。后来两人成了“好朋友”,好到无话不谈,好到形影不离。大学他考到了外地,两个人联系没断过。每天微信,每周电话,寒暑假一见面就是黏在一起。
我第一次正式见他,是大三那年寒假。
苏晚说要带我去她老家玩,顺便见见张扬。我想着见就见呗,谁怕谁。
见了之后,我发现他对我很热情,热情得有点过分。见面就喊“哥们儿”,吃饭就敬酒,聊天就夸我“有福气”。但那种热情,总让人觉得假假的,像在演。
那天吃完饭,苏晚去上厕所。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们儿,晚晚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把她当妹妹。你要对她好,要是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眼神里没笑。
我说:“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他拍拍我的肩,说:“那就好。”
后来苏晚回来了,他又变回那个热情开朗的张扬。
那一次,我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大学毕业后,我和苏晚都留在了省城。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她进了广告公司,租了一间小公寓,开始了同居生活。
张扬也来了省城。
他家里有钱,给他开了一家小公司,据说生意不错。他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我们吃饭。吃饭的时候,他搂着苏晚的肩膀,说:“晚晚,以后咱们又在一个城市了,多好啊。”
苏晚笑着说:“是啊,多好。”
我坐在对面,喝着酒,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周末约吃饭,他必到。节假日约旅游,他必跟。苏晚生日,他送的礼物比我还贵。她生病,他比我还先到。她心情不好,他陪她聊天到深夜。
我提过意见。
“苏晚,你能不能别老跟他单独出去?”
她总是笑着捏我的脸:“哎呀,你想多啦!他就是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你要是不放心,下次一起去呗。”
下次一起去,我还是像个外人。
他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聊不完的过去。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埋头吃东西。
2022年,我们见了双方父母,定了婚期。
她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小越,晚晚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我妈在老家摆了三桌酒,收了八万八的彩礼,全给了苏晚。她说:“儿媳妇,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苏晚接过钱,笑着叫我妈。
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2023年春天,张扬“出柜”了。
那天苏晚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老公,张扬跟我们坦白了!他说他喜欢男的!我就说吧,我们之间绝对纯洁,你以后可以放心了吧?”
我当时半信半疑,但看她那么高兴,也就没再追问。
从那以后,她更肆无忌惮了。
和张扬单独过夜,说是闺蜜夜谈。和张扬一起旅游,说是散散心。和张扬喝酒到凌晨三点,说是老友难得相聚。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没事,他喜欢男的,他们纯洁。
2024年,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她洗澡,手机放在床头,亮了一下。,想你。备注是张扬。
我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开始频繁地加班、出差、同学聚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永远扣着放。我问她,她说项目忙。
我相信了她。
2025年春节,我们回她老家过年。
大年初二,她妈突然提起张扬。说那孩子可怜,一个人在外地,过年都没地方去。说要不叫他来家里吃顿饭。
她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她妈就不说了。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低着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妈怎么突然提起张扬?”
她说:“没什么,我妈就是嘴碎,你别多想。”
我没再问。
2025年6月,我发现她和张扬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我问为什么删,她说没什么,就是手机卡,清一下缓存。
我说:“苏晚,你实话告诉我,你们还有没有事?”
她急了:“林越,你想什么呢?我要是跟他有事,还跟你过什么日子?”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最后我信了她。
2026年3月,我升了职,加了薪。我跟她说:“晚晚,咱们去川西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稻城亚丁吗?”
她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亲了一口。
我请好了假,做好了攻略,租好了车,准备了物资。半个月,花了一万多。
出发前两天,她说:“林越,张扬最近心情不好,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咱们带他一起吧,路上也有个伴儿。”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点了头。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
四天后,在这条海拔三千八的山路上,我下了车。
头也不回。
03
风很大,吹得人走不稳。
我沿着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画面反复播放: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默契得像一个人。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没回头,继续走。
车在我旁边停下,是那辆白色的SUV。车窗降下来,张扬探出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林越,上车吧,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走能走到哪儿去?”
我没理他,继续走。
车慢慢跟着,他继续说:“林越,你真的想多了。我跟晚晚真的没什么,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刚才换座是因为她晕车,我帮她开一会儿。握手是……是她手凉,我帮她暖暖。靠肩是……是车拐弯,她没坐稳。真的没什么,你别误会。”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扬。”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下车吗?”
他摇头。
“不是因为你们换座。”我说,“是因为你握着她的手,握了三秒。是因为她靠在你肩上,靠了五分钟。是因为你们俩,在那一刻,像一对情侣。”
他的脸变了。
“你告诉我,一个正常的男闺蜜,会握着女朋友的手吗?会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继续说,“你说你喜欢男的,是吗?”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查过了。你根本没有出柜。你谈过三个女朋友,最后一个分了,就是因为她是真的,你是假的。你骗了苏晚,也骗了我。你拿‘出柜’当挡箭牌,好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
他的脸彻底白了。
这时候,苏晚从车上下来,跑过来。
“林越!”她拉住我的胳膊,“你别听他胡说!张扬他真的喜欢男的,他……”
“他刚才握着你的手,握了三秒。”我打断她,“你告诉我,一个喜欢男的的男人,会握着你的手吗?”
她愣住了。
“还有,他让你靠在他肩上,靠了五分钟。一个喜欢男的的男人,会让你靠那么久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张扬的微信聊天记录。2025年10月到2026年3月,他和他的‘男朋友’的聊天记录。你猜这个‘男朋友’是谁?”
苏晚看着手机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屏幕上,是张扬和一个备注为“宝贝”的聊天记录。
2025年10月17号:“宝贝,今天想你了,什么时候能见面?”
2025年11月8号:“宝贝,她男朋友好像有点怀疑了,咱们最近少联系。”
2025年12月24号:“宝贝,圣诞快乐,爱你。”
2026年1月1号:“宝贝,新年快乐,今年一定要把你追到手。”
2026年2月14号:“宝贝,情人节快乐,等我处理完她的事,就去找你。”
每一条下面,都有回复。回复的人,备注是“晚晚”。
苏晚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张扬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苏晚。”我说,“你看到了吗?他的‘出柜’是假的。他一直在跟别人演戏,演给你看。他让你相信他喜欢男的,这样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他在一起。而你,你信了。”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
“林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想得到你?你不知道你们那些亲密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哭着摇头。
“你不知道,可你享受。”我说,“你享受他对你的好,享受他对你的关心,享受那种被人爱着的感觉。你明知道他对你有想法,你还是不拒绝,不保持距离,甚至还帮他骗我。”
“我没有……”
“你有。”我盯着她的眼睛,“2024年8月,他给你发微信说‘想你’,你回的是‘我也想你’。2025年3月,他送你回家,你们在车里待了半个小时。2025年9月,你们单独去外地旅游,说是散心。这些事,你敢说没有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张扬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林越,这事跟晚晚没关系,是我一直缠着她,是我骗了她。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她。”
我看着他,笑了。
“张扬,你到现在还在演。演深情,演担当,演一切为了她。你演了七年,不累吗?”
他不说话了。
“你们两个。”我看着他们,“一个演深情男闺蜜,一个演无辜女朋友。一个享受被爱,一个享受偷欢。演了七年,把我当傻子耍了七年。”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越!”苏晚追上来,“你别走!我们七年了,你就这么走了?”
我没停下。
“林越!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喜欢男的!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我继续走。
“林越!你回来!你回来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快黑了,气温降得很低,手都冻僵了。手机没信号,导航用不了,只能顺着公路一直走。
终于看到一个小镇,亮着稀稀落落的灯光。我走进去,找到一家小旅馆,敲开门。
老板娘是个藏族阿妈,看我一个人,问我要住宿吗。我说要。
一间房,八十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在走廊尽头。床单有点潮,被子有股酥油茶的味道。但我不在乎,倒头就睡。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愣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洗漱,退房,去镇上的汽车站。
买了最近一班回成都的票,一百三十七块。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模一样。雪山、草甸、牦牛、经幡,美得像画。
我看着那些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七年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
在一辆大巴车上,一个人,回成都。
04
回成都后,我请了一周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手机一直关机。不知道苏晚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微信。不想知道。
那间屋子,是我们一起租的,四十平,月租两千八。客厅里摆着我们的合影,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卫生间里有她的护肤品。到处都是她的痕迹,躲都躲不掉。
第三天,我终于开机。
未接来电三百多个,微信五百多条。有苏晚的,有张扬的,有她闺蜜的,有我们共同朋友的。我一个没看,全部删除。
“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物业。你什么时候方便去拿。钥匙放门口地毯下面。”
发完,关机。
那天下午,我去中介公司租了一套新房子,一居室,月租两千三。然后回来收拾东西。
打开门,屋里还是我三天前走时的样子。沙发上扔着她的一件外套,茶几上摆着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
衣服、书、电脑、相机。一样一样,放进行李箱。那些合影,我没有扔,也没有带走。就放在桌上,让她自己处理。
收拾到一半,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瘦了一大圈。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没理她,继续收拾。
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叠衣服。
“林越……”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找了你三天。”她说,“你手机关机,公司说你请假了,我不知道你去哪了。我差点报警。”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林越,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就几句。”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张扬是骗我的。他真的说他喜欢男的,说他对我没想法。我信了,我真的信了。这些年,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我以为那些事都是正常的。我不知道他对我有那种想法,我真的不知道……”
“苏晚。”我打断她,“你不知道?”
她点头。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找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我们吵架都站在你那边?不知道他为什么送你比我还贵的礼物?”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可你知道享受。你知道有人对你好,有人关心你,有人把你放在第一位。你享受着这一切,然后用‘他是我发小’‘他喜欢男的’当挡箭牌,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跟他走那么近,不该什么都听他的,不该让你一个人坐后座。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看了七年的脸。
哭得那么惨,那么可怜,那么真诚。
可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了。
“苏晚。”我说,“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你们换座,不是他握你的手,不是你靠他的肩。是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我。”
她愣住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感受。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坐后座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下车。”
她不说话了。
“七年了。”我说,“这七年,我把你放在第一位。你喜欢的,我都记住。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生病的,我陪着你。你不开心的,我哄着你。可你呢?你把我放在第几位?”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第一位是你自己。然后是张扬,然后是工作,然后是你妈,然后是你爸,然后是你的朋友们。我呢?我排在第几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继续收拾东西,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林越!”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别走!求求你别走!我改,我真的改!我跟张扬断绝关系,我把他拉黑,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抓在我胳膊上,指节发白。
“苏晚。”我轻轻挣开她的手,“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粘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林越!”她在身后喊,“你真的不要我了?七年了,我们七年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就是因为七年了,才更不该将就。”
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七年前她答应我那天笑的一样大声。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05
搬进新家后,我开始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自己做早餐,然后去上班。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随便吃点,洗个澡就睡。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去图书馆看书,要么一个人去看场电影。
同事们问我怎么搬出来了,我说分手了。他们不再问,我也不想多说。
2026年6月,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去深圳总部学习三个月。我主动报了名。领导说那边节奏快,压力大,让我考虑清楚。我说考虑好了,去。
六月中旬,我飞到了深圳。
总部在南山科技园,一栋五十层的写字楼。我分在项目组,每天早九晚九,忙得脚不沾地。下班回到酒店,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
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深圳的夏天热得吓人,四十度的高温,出门五分钟就一身汗。但我不在乎,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在空调房里。周末偶尔去海边走走,看看海,吹吹风,发发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2026年8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张扬发的,很长,写了几百字。
“林越,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这些年,是我不要脸,一直缠着苏晚。我喜欢她,从高中就喜欢,追了十几年没追上。她不喜欢我,只把我当朋友。我不甘心,就想办法留在她身边,哪怕当个男闺蜜也好。
后来你们在一起了,我更不甘心。我想把她抢回来,就用各种方法接近她。我说我喜欢男的,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好让我有机会。我给她发那些暧昧的微信,是想慢慢撬动她的心。
她什么都没做。是我一直缠着她,是我一直在演。她真的以为我喜欢男的,真的以为我们只是朋友。她没错,错的是我。
林越,苏晚是真心爱你的。这七年,她每次提起你,眼睛都会亮。她说你对她好,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不是故意伤害你,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她。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
我没看完,直接删了。
然后把他拉黑。
2026年9月,外派结束,我回到成都。
公司给我升了职,做了项目主管,月薪涨到两万三。我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六十平,月租三千。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挺好。
有一天,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条灰色的围巾。苏晚给我织的,2018年冬天,她织了一个多月。针脚不太整齐,但很暖和。
我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然后叠好,放回箱子里。
2026年10月,我收到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有那条我第一次送她的项链,九百八,银的,已经有点发黑了。有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票,2017年12月,《芳华》,两张。有她写给我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越:
这些东西,还给你。
那条项链,我戴了七年,舍不得扔。但你不在了,戴着也没意思。
电影票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留下的,我一直留着。
还有这个。
你走之后,我才明白,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你。
好好照顾自己。
苏晚”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被涂掉了,隐约能看出是“我爱你”三个字。
我把信折好,和那些东西一起放进箱子里。
和那条灰色的围巾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今晚吃红烧排骨,自己做的。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06
2027年春天,我遇到一个人。
她叫林薇,是我们公司新来的产品经理,比我小一岁。短头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第一次见面是在项目会上,她发言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她也是单身,也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她喜欢看书,喜欢跑步,喜欢周末去郊外爬山。她说她以前有过一段感情,谈了五年,分了。
我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下班,一起看电影。有一次,她问我:“林越,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我说有,谈了七年,分了。
她没问为什么,我也没多说。
2027年5月20号,我表白了。
那天我带她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点了她爱吃的菜。吃完饭,走在路上,我突然停下来,说:“林薇,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我说:“什么事?”
她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能自己扛着,不能把我当外人。”
我说:“好。”
她笑了,说:“那行,我答应你。”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2027年10月,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一个小教堂里,请了双方的父母和最好的朋友。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我穿着黑色的西装,交换戒指,说“我愿意”。
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信任,有深深的爱。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另一个人也说这三个字。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这一次,是踏实的,是安心的,是可以托付一辈子的。
2027年12月,我发现她怀孕了。
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叫我吃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林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筷子掉在桌上。
然后我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林薇,谢谢你。”
她在我怀里笑,笑得眉眼弯弯。
2028年8月,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像她。我抱着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里嘟囔着“儿子,我是爸爸”。
林薇躺在床上,看着我们父子俩,笑得温柔。
窗外,阳光正好。
2028年冬天,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人。
是苏晚。
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白丝。穿着一件普通的羽绒服,拎着购物袋,站在路边等公交。
她先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林越,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婴儿车,问:“这是你孩子?”
我说:“嗯,儿子,三个月了。”
她蹲下来,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眼眶有点红。
“真可爱,像你。”
我说:“谢谢。”
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挺好的吧?”
我说:“挺好的。你呢?”
她说:“我也挺好。找了份新工作,在一个小学当老师。一个人,习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公交车来了。
她拎起购物袋,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林越,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上了车。
公交车开走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叫。我低头看他,他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也笑了。
夕阳西下,把路染成金色。我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回家。
林薇在家等我,做了红烧排骨,还热着。
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但生活总要继续。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