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山中采嫩芽 错把泸南当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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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的茶山

文 |张红云

我的老家,地处川南滇东北结合部,名叫筠连,它东接珙县,南靠云南省彝良县、威信县,西邻云南省盐津县,北界高县。

千万年来,长江一级支流南广河将这片土地切割成峰峦叠嶂、河谷深切的景象。

筠连县古为茶马古道、南丝绸之路重要驿站,后来为出入川滇重要门户。

而真正将此地魂魄凝聚、并写入史册的,是一株草木:茶。

《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其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并称“丹漆、茶、蜜,皆纳贡之”。

文中说的“僰道”,分城、县。城指僰道城(今宜宾城区),县则指汉晋僰道县。

汉高后六年(前182年),朝廷在西南置僰道县,隶属犍为郡。那时节,僰道县的辖境南边直抵滇东北,把今筠连、高县一带都揽在怀中。

筠连那时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僰道县的“南境”。

那是个以交通控边、以部族羁縻的时代,县界并不像今天这般清晰。

宜宾出土的汉墓石刻里,隐约有“僰道南疆”四字,许多学者认为,那说的就是筠连。

可以说,秦汉时的筠连人若出门办事,得先往僰道县城跑。

历史的变迁,往往藏在政区改名里。

唐武德元年,僰道县改名义宾;天宝年间,义宾又成了宜宾。与此同时,南广河流域冒出了一串羁縻州,其中,就有筠州、连州。

何为羁縻?

朝廷授当地首领官职,县不派流官,赋税也不比内地。筠、连二州名义上归泸州都督府,实则是“自立门户”。

元至元十五年,朝廷把筠州、连州合并为筠连州。明洪武四年,降州为县,筠连这个名字,从此定下来,一直叫到今天。

《巴志》里提到的四种贡品——丹砂、漆、茶、蜜,与筠连的旧物产一一对得上。

丹砂,北宋曾在泸州江安、南溪买丹,筠连与两地接壤,至今山中仍闻矿迹。

茶,唐陆羽《茶经》列“剑南以下”为茶区,筠连“早白尖”的茶香,至少能溯回那个时代。

蜜,南广河的岩蜜,明清仍是筠连土贡。

这些物产,正是筠连作为僰道县南境属地时“纳贡”制度的经济遗存。茶、蜜至今不绝。

贡品不会说谎,物产连着历史。

从僰道县的南疆一隅,到羁縻州,再到筠连县,这政区演变,其实也是王朝对西南夷地——从“遥领”到“直治”的转型缩影。

《华阳国志.巴志》

到了唐宋,帝国的目光越过成都平原,投向西南夷地。

戎州(今宜宾)成为剑南道的重要支点,而羁縻州像一串念珠,沿着五尺道旧线向南铺开。筠州、连州也在其间。

此时的茶,不再是贡单里的一个名目。

它成了硬通货。

唐人嗜茶如命,吐蕃、回纥更是无茶则病。

陆羽《茶经·八之出》记载的剑南道产茶八州:彭州、绵州、蜀州、邛州、雅州、泸州、眉州、汉州。

没有筠连,也没有戎州。

但这不等于川南无茶,更不等于筠连无茶。

这里藏着唐代茶政史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值得展开。

《茶经》成书于8世纪,陆羽走遍产茶区,但对剑南道的记录明显偏重“成都府路”核心圈: 彭州(今彭州)、绵州(绵阳)、蜀州(崇州)、邛州(邛崃)、雅州(雅安)、眉州(眉山)、汉州(广汉)——全在成都周边, 唯一例外是泸州,已抵长江南岸,与戎州接壤。

戎州(宜宾)缺席,筠连作为戎州属下的羁縻州地,自然更无名姓。但这不是陆羽疏忽,而是唐代茶政与正州制度深度绑定:羁縻州县“不入户部版图”,物产不入土贡名录,也不列入全国性茶录。

那时候,戎州都督府统辖金沙江以北、以西的滇东北、黔西南地区,以及部分南广河流域北段。

而筠州、连州地处南广河中上游,唐初即被划入泸州都督府“泸南”片区。

宋承唐制,泸州仍领羁縻州十八,筠州、连州依然在册,直至元初合州。

陆羽写书时能看到的是剑南道采访使上报的正州资料,羁縻州的茶树,长在版图之外。

筠连茶在唐代并非不存在,只是不以“贡茶”身份,而以“边茶”身份流通。

筠连海拔、云雾、土质皆宜茶,且毗邻戎州、泸州,南接滇东北蕃部。

所谓“毗邻”,从来不是抽象画地图,而是官道从哪过、船往哪条江走、兵马从哪个都督府调。

唐代把筠州划给泸州,是顺着南广河的流向、沿着商旅马帮的脚印,做了最省力的选择。

唐与南诏关系时战时和,但民间茶贸未断。戎州开边互市,茶叶从川南山区流出,入蕃人驮队。

筠连茶农那时不读《茶经》。他们只管种、采、揉、晒,然后背下山,换盐铁。

筠连真正进入茶史书写,要等到明清改土归流之后。

明洪武年间设筠连县,茶始入贡单;清雍正《四川通志·物产》明确筠连“产茶,名早白尖”。民国《筠连县志》详记茶山分布、茶税数额。

陆羽不知道它们,但马帮知道。

但这恰恰印证了唐代茶政的一个结构性特征:正州产贡茶,羁縻州产边茶。前者入典册,后者入驮篓。筠连的茶,未被唐代典籍写下名字,却已驮在唐代的马背上。

八百多年后,清代筠连知县在一首竹枝词里写道:

谷雨山中采嫩芽,筠连土物世争夸。

不知陆羽当年事,错把泸南当别家。

沾着露珠的茶叶

筠连地处华夷之交,山高雾重,早茶的嫩芽早于其它地方。当地僰人、彝人世代采制,土茶入罐,背出山去,换盐、换布、换铁器。

到了两宋,这条茶路被纳入国家轨道。

神宗熙宁七年,朝廷在成都府路置提举茶马司,专掌以茶易番马。雅安、汉源是主战场,但戎州一线亦不曾闲置。

筠连的茶,随南广河水路北入戎州,再溯金沙江、岷江,沿长江汇入更大的茶马洪流。

那是一种奇特的景象:山谷里的土茶,经了官家的手,贴上引票,翻过山岭,走到黎州、碉门,最终落在吐蕃人的马槽边,换回来的青唐马、大理马,又沿同一条路,踏进北宋的军牧场。

筠连没有人见过战马长什么样。但每年开春,茶贩的马帮会从山脚走过,铃铛声从黎明响到黄昏。

羁縻,不是一张空头告身。

朝廷给夷帅授刺史之名,免其赋税,换的是边地不生事。

而茶马互市,是比刺史印绶更实在的羁縻——茶叶从内地来,马匹从蕃部来,路一断,谁都难受。

筠连在这样的平衡里,默默存在了一百多年。它不在史书中心,却从未缺席。元人合二州为筠连州,明人降州为县。茶还在种,马帮还在走。清修县志,记下“茶课银三十四两二钱”一行小字。

如今筠连人说起茶,爱讲“早白尖”、讲“黄金芽”,讲非遗传承人,讲电商卖到北、上、广。很少有人再提茶马古道。

但山还在。每年清明,南广河上游的雾气,和唐宋时大约没有分别。

那些从未被《茶经》写进条目、却被马帮驮进历史的茶,也没有真正离开过。

可以想见,在那些雾气弥漫的古道上,必有筠连的茶背夫,将紧压的茶砖或散装的芽茶,送入庞大的茶马贸易网络。

一条条隐秘的小径从祖父的茶山脚下延伸出去,向东连接着叙府(宜宾)的水陆码头,向南则潜入云南的盐津、昭通,最终汇入那条通往雪域高原乃至遥远南亚的史诗级道路。

茶叶的苦涩与醇香里,搅拌着盐巴的咸、药材的辛与马帮汉子的汗,共同构成边地生存与交换的原始滋味。

及至明清,筠连茶事已从历史的背景中清晰浮现,有了自己确凿的名姓。

地方志中,“山农多以茶为业”是普遍生计;“筠连黄芽”、“巡司雀舌”成为一方名品,甚至被列为贡茶,沿官道送往遥远的京城。

这时的茶,不再仅仅是山民的生计或边贸的商品,它开始承载文人品评的雅趣与地方身份的象征。那些古法制出的茶叶,其形其味,已沉淀为这片土地的气质名片。

我祖父的三座茶山,一座眺望高县,一座连接珙县,另一座翻过那道林木蓊郁的山梁,便是云南盐津“普洱渡”,普洱渡提示着这里曾作为物资集散渡口的过往,而并非普洱茶的产地。

站在山巅,能看见四川的雾与云南的云在此交汇、缠绵,最终不分彼此。

所谓“一眼望不到头”,望不尽的是地理的层叠,更是时间的纵深。

山中那几株被专家测定树龄逾千年的古茶树,是活着的地标。

它们树干虬结,覆满苍苔,每年春雷过后,总会准时迸发出耀眼的新绿,那柔嫩的芽尖,与千年前僰人采摘的、唐宋背夫运送的、明清士人品鉴的,同出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