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我差点死在中国的酒桌上。”
电话那头,爱丽丝的母亲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杯摔在地上。
这个刚从中国旅行回来的英国姑娘,蜷缩在伦敦公寓的沙发里,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恍惚。她对着视频通话里的家人,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喊道:“中国人都是骗子!他们说‘不能喝’、‘就喝两杯’,全是谎言!如果以后你要去中国,请记住,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喝两杯’!”
一个月前,爱丽丝还对这个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东方国度充满浪漫的幻想。她是剑桥大学社会学系的高材生,主攻跨文化交际方向。在她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对这次中国之旅的期待,她要亲眼看看那个据说如浩瀚星海般璀璨的文明,要用自己的脚去丈量长城,用自己的味蕾去品尝正宗的北京烤鸭。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最终让她“溃不成军”的,不是语言障碍,也不是拥挤的人潮,而是中国人在饭桌上那一句轻飘飘的,“咱们就喝两杯”。
爱丽丝是在一次国际文化交流论坛上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小薇。两人相谈甚欢,当小薇得知爱丽丝对中国的向往后,热情地发出了邀请:“来中国吧,住我家,我带你玩,让你见识真正的中国。”
“真的吗?那太好了!”爱丽丝当时兴奋地拥抱了小薇。
出发前,爱丽丝做足了功课。她在网上看到一些文章,提到中国有一种神奇的“酒桌文化”。但她对此嗤之以鼻。作为典型的英国淑女后代,爱丽丝骨子里流淌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在她的认知里,喝酒是优雅的,是社交的润滑剂,应该是在幽静的酒吧里,端着高脚杯,轻抿一口,伴随着轻柔的爵士乐。
“中国的喝酒?无非就是一群人粗鲁地干杯罢了。”出发前,她在脸书上这样写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一个从小喝威士忌长大的苏格兰后裔怎么样。”
她甚至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在遇到劝酒时,优雅地拒绝。她以为,这就像在英国,礼貌地说“No, thanks”就够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那一刻,现代化的航站楼和便捷的手机支付确实让爱丽丝小吃了一惊。但这种惊讶很快被她归为“基建狂魔”的表面功夫,她更想探寻的是深层次的人文内核。
小薇和她的家人热情地接待了爱丽丝。第一天,小薇的父母在家里设宴,那是一顿温馨的家常菜。小薇的爸爸拿出一瓶红酒,笑着说:“欢迎爱丽丝来中国,来,咱们喝一杯。”
小薇在一旁翻译:“我爸说,欢迎你,大家喝两杯。”
爱丽丝看着杯中的红酒,觉得这和西方没什么不同,她爽快地一饮而尽,赢得了小薇爸爸竖起的大拇指。
她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那一片最温柔的假象。
真正的“战场”,是在爱丽丝到达中国的第五天。
那天,小薇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今晚我几个发小做东,要请你吃最正宗的中国菜,他们可都是‘社会人’,特别热情。”
爱丽丝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米色的风衣,跟着小薇来到了一家装修古色古香的餐厅。包间里,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坐着三男两女,都是和小薇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看到爱丽丝进来,所有人起立,掌声雷动。
“欢迎!欢迎!欢迎英国美女!”
这种阵仗让爱丽丝有些受宠若惊,她连连点头致谢,用刚学的蹩脚中文说:“谢谢,谢谢。”
众人落座。爱丽丝发现,桌上的餐具摆放极为讲究,每个座位前除了碗筷,还有两个小巧的玻璃杯,一个细高,一个矮胖。紧接着,服务员拿上来了两种“水”,一瓶装在晶莹剔透的瓶子里的液体,和一箱啤酒。
爱丽丝指着那个漂亮的瓶子问小薇:“这是中国的伏特加吗?”
小薇看了一眼,笑着说:“差不多吧,这是白酒,叫‘梦之蓝’,度数比伏特加低一点点。”
爱丽丝点点头,心想:比伏特加度数低?那不就是饮料?
这时,坐在主位的一位戴眼镜的男子,小薇的发小之一,张经理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小薇碰了碰爱丽丝:“快起来,他要敬你酒,给你接风。”
爱丽丝慌忙站起来,端起面前倒了白酒的小杯子。张经理操着不太流利的英语说:“Welcome to China! Cheers!”然后,一仰头,那小杯子里的酒瞬间就进了肚子,一滴不剩。
爱丽丝看呆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杯子,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像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和烂水果的混合体。她皱着眉头,学着张经理的样子,一咬牙,把那口“消毒水”倒进了嘴里。
瞬间,她感觉从喉咙到胃里,像有一条火龙呼啸而过。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原本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潮红。
“哈哈哈,老外第一次喝白酒都这样!”桌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小薇赶紧递过来一口菜:“快,压一压。”
张经理则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然后用中文对小薇说:“跟她说,这姑娘实在!酒量可以培养,再来一杯!”
爱丽丝听懂了“再来”这个词,她惊恐地摆手,用英文说:“No, no, it‘s too strong. I can’t.”
小薇有些为难地翻译:“她说太烈了,不行了。”
张经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没事!中国的白酒,第一口辣,第二口顺,第三口就是仙露。告诉她,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这才第一杯,万里长征第一步!”
面对这种充满东方哲学的劝酒词,爱丽丝懵了。她只抓住了关键词,“第一、第二、第三”。她心想:难道这酒真的像他们说的,越喝越好喝?
在众人的起哄下,爱丽丝又喝了第二杯。这一次,火龙虽然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烈了。紧接着,第三杯下肚,她开始觉得脑袋有点轻飘飘的,眼前的这些黄皮肤黑眼睛的面孔,变得格外亲切可爱。
她想起临行前,网上那些帖子说中国人劝酒很可怕。她环顾四周,看着大家欢声笑语,心里想:这哪里可怕了?这分明是热情好客啊!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
爱丽丝不知道,她这种“上头快”的体质,恰恰是中国酒桌上老餮们最喜欢的对手。
如果说第一轮集体敬酒只是开胃菜,那么接下来的程序,才真正让爱丽丝见识到了什么叫中国式的“人情世故”。
张经理敬完,坐在他旁边的刘总站了起来。
小薇低声对爱丽丝解释:“这是我们另一个朋友,做生意的,他要单独敬你,表示尊重。”
爱丽丝已经有点飘了,她觉得既然人家这么尊重自己,自己不能失了英国淑女的风度。她颤颤巍巍地又站起来,又倒了一杯白酒。两人碰杯,刘总客气道:“我干了,你随意。”
爱丽丝虽然不太懂“随意”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对方又一口干了,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心想:我都站起来了,怎么能随意?那多不礼貌。
于是,她一仰头,又干了。
这一杯下去,世界开始旋转。那些精美的中国字画好像在墙上跳舞。
她刚坐下,还没吃两口菜,对面的一位短发女孩,小薇的闺蜜,又举起了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爱丽丝,我叫静静,欢迎你来中国。咱俩都是女生,来,走一个,感情深,一口闷!”
小薇在旁边翻译,爱丽丝听到“一口闷”,虽然不太理解,但猜到了是要喝完。她看着静静真诚的眼睛,无法拒绝。她又一次站起来,只是这一次,她扶着桌子,用仅存的理智问小薇:“这是……第几杯了?”
这是第四杯白酒。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爱丽丝经历了这辈子最魔幻的现实。在英国的派对上,大家喝酒是自由的,想喝就去吧台拿,想聊天就找个角落坐着。但在这里,她像一个被固定在椅子上的“偶像”,不断有人走过来,带着真诚无比的笑容,说着各种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爱丽丝,初次见面,以后就是朋友,这杯敬你!”
“爱丽丝,中英友谊万岁,这杯一定要喝!”
“爱丽丝,你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干了,你随意!”(她后来才明白,“我干了,你随意”是中国人最大的谎言,因为只要对方干了,你根本就不可能“随意”留下杯底的那一点!)
“爱丽丝,没有酒量哪有前途?来,再练练!”
刚开始,她还试图用英语解释:“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我的肝脏会抗议的。”
但对方总是笑眯眯地,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最后一杯,真的是最后一杯。”
这句话,她听了不下十遍。
每当她以为“最后的战役”结束了,门被推开,又会有晚到的人进来,然后,新一轮的“欢迎仪式”再次开始。
她终于明白,中国人说的“两杯”,是一个数学概念上的无穷大。如果说1是起点,那么2就是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她悄悄问小薇:“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敬我?你们不吃饭吗?”
小薇无奈地笑:“这就是中国酒桌文化啊,轮流敬酒表示尊重。你是主客,大家都想跟你喝一杯,让你感受到我们的热情。”
热情?爱丽丝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炙热”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当爱丽丝再一次试图站起来迎接不知是第几波的敬酒时,她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噗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眼神迷离,嘴里开始胡言乱语,甚至开始蹦出几句法语,那是她大学时选修的第三语言。
“I...I feel like I'm floating in the clouds...”她嘟囔着。
桌上的中国朋友们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慈祥笑容。张经理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上主食,上热汤!”
刚才那些轮番“进攻”的“敌人”,瞬间化身为无微不至的“家人”。静静赶紧去让服务员煮了一壶浓浓的蜂蜜水。刘总叫停了所有的敬酒,招呼服务员赶紧上热毛巾。小薇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叫来了,她拿着热毛巾,轻轻地给爱丽丝擦脸和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难受坏了吧?”
迷糊中的爱丽丝,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自己的额头,耳边是温柔听不懂的絮叨。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小时候生病,妈妈守在自己床边一样。
接着,一碗温温的、酸酸甜甜的汤被端到了嘴边。有人用生硬的英语说:“Drink this, good for you, 醒酒汤。”
爱丽丝机械地张开嘴,把那碗神奇的汤喝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搀扶着,上了一辆车。在车上,她靠在静静的肩膀上,静静一直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一样。
当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药,还有一张便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Hangover pill. Breakfast on the table. Love you.”
爱丽丝看着那张便签,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记起了那可怕的敬酒车轮战,记起了自己像小丑一样的失态。但她也记起了那一双双关切的眼睛,那杯蜂蜜水,那碗醒酒汤,还有那轻轻拍着自己背的手。
她走出房间,看到小薇和静静正在客厅里小声说话。看到爱丽丝,两人立刻迎上来:“醒了?头疼不疼?以后不能喝就说,千万别硬撑!”
爱丽丝愣住了。
回英国一个月后,爱丽丝始终忘不了那顿惊心动魄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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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家庭聚会,姨妈问她中国之旅怎么样。爱丽丝放下叉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她的“控诉”。
“妈咪,姨妈,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去中国,千万不要相信中国人说的‘喝两杯’! ”
她把那晚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到被白酒辣的流泪,讲到被车轮战敬到断片,讲到中国人那些“最后一口”的谎言。
表弟听得目瞪口呆:“天哪,那简直是地狱!他们是在虐待你吗?”
家人们纷纷露出心疼和不解的表情,认为爱丽丝在异国他乡遭受了“非人的待遇”。
然而,讲着讲着,爱丽丝的声音哽咽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当我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笑话我,也没有丢下我不管。有一个女孩,整晚都在照顾我,给我擦脸,给我喂醒酒汤。第二天,我的床头有水和药,还有一张写着‘爱你’的纸条。”
她抬起头,看着困惑的家人,认真地说:“我后来才明白,在中国人的世界里,酒桌不是酒吧,是‘战场’,也是‘道场’ 。他们之所以拼命劝我喝酒,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他们有一种观念,叫做‘客随主便’和‘感情深一口闷’。在他们看来,愿意和你喝酒,是接纳你的开始;愿意喝醉,是交心的证明。”
她想起了小薇后来解释的话:“在中国,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在一个酒桌上的。愿意跟你喝,是给你面子。把你喝倒了还要把你安全送回家,这叫‘有始有终’,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爱丽丝擦干眼泪,对家人说:“在西方,我们尊重的是个人的‘选择’,不想喝就不喝。但在中国,他们尊重的是一种‘关系’。他们通过打破你身体的防线,试图进入你的内心世界,建立起一种超越语言的信赖。这是一种极其霸道,却又极其温暖的交友方式。”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天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但笑得无比灿烂,她搂着静静和小薇,身后是那个“战场”一样的包间。
“英国人会在酒吧里喝醉,然后自己跌跌撞撞回家,或者被陌生人送进医院。但中国人不一样,他们会在酒桌上把你‘放倒’,然后再把你背回家,让你睡在他们家最舒服的床上。”
“所以,妈咪,我要收回我的话。中国人没有骗我。他们的‘喝两杯’是一个陷阱,但这个陷阱里,铺满了名为‘人情味’的稻草。如果你真的要去中国,请记住,不要害怕他们的‘两杯’。你要怕的,是在那之后,你会爱上那种被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关心着的感觉。 ”
聚会结束后,爱丽丝回到自己的公寓。她打开冰箱,拿出从中国带回来的最后一瓶啤酒,那是小薇送她时塞进行李箱的。
她打开瓶盖,对着空气举了举,用蹩脚的中文轻声说:“来,小薇,走一个。感情深,一口闷。”
然后,她独自一人,喝完了那瓶酒。这次没有断片,只有满嘴的麦芽香,和心里那股跨越万里的暖流。
她知道,她的中国胃,或许还没养成;但她的中国心,已经在那一场宿醉中,悄悄萌芽了。
此时此刻,她终于读懂了那个神秘的东方国度的潜台词:喝的不是酒,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