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儿胡同:什刹海畔藏古韵,一巷烟火润京魂(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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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过什刹海的人,大多常常会忽略一条与什刹海紧紧相依、藏着更浓京韵烟火的胡同——鸦儿胡同。它在什刹海后海的北岸,东起小石碑胡同,西至甘露胡同,全长八百二十米,像一根墨线,顺着后海的弧度蜿蜒铺展,弯弯曲曲间,把一湖水的灵气都搂在了怀里,是西城区什刹海周边历史最悠久、格局最完整、底蕴最深厚的胡同之一。

鸦儿胡同的名称由来,更像是一部浓缩的老北京街巷命名史,既有老百姓的随口俗称,也有文人墨客的雅致点缀,还有历史岁月的默默沉淀,更有民间口耳相传中的无意讹变。

最接地气也最被史学界认可的一种说法,是“因形得名”,也叫“因物得名”。老人们说,早在元代的时候,这条胡同就已经有了雏形,那时候它还不叫鸦儿胡同,甚至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积水潭(也就是如今什刹海)北岸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而这条小径旁边,是一片茂密的杨树林和柳树林,古木参天,枝叶繁茂,每到清晨和黄昏,就会有成群的乌鸦飞到这里栖息、觅食,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呱呱”的声音传遍整条小径,久而久之,老百姓就顺口把这条胡同叫作“鸦儿胡同”,意思就是“乌鸦聚集的胡同”。

这种说法并非随口编造,而是有明确的史料记载可查。元代熊梦祥编撰的《析津志》中记载,积水潭一带“岸旁多杨柳,乌鸦群集,朝去暮归,聒噪不绝”。而鸦儿胡同所处的位置,正是当年积水潭北岸的树林密集之地,也是乌鸦栖息的主要区域。到了明代,这条胡同的名称被正式记载在文献中。明嘉靖年间张爵编撰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是现存最早的北京胡同专志,书中明确记载:“日下坊二十二铺,北安门西……鸦儿胡同,在银锭桥西北。”

还有一种说法,是“雅化得名”,带着几分文人墨客的雅致。老辈人说,元代的时候,这条胡同原本叫作“鸭儿胡同”,因为靠近积水潭,岸边有很多芦苇荡,每到夏天,就有很多野鸭在芦苇荡里栖息、嬉戏,老百姓就把这条胡同叫作“鸭儿胡同”。到了明清时期,什刹海周边成了王公贵族、文人墨客的聚居地,不少文人雅士经常沿着胡同漫步,他们觉得“鸭儿胡同”这个名字太俗气,不够雅致,就特意将“鸭”字改成了“鸦”字,变成了“鸦儿胡同”。清代乾隆年间于敏中、英廉等奉敕编撰的《日下旧闻考》中,在记载鸦儿胡同时,曾提到“鸦儿胡同,旧称鸭儿胡同,后雅化为鸦儿胡同”,这也为这种说法提供了有力的史料支撑。

而更贴近地理本源、藏着语言流变趣味的,是“沿儿胡同”讹变为“鸦儿胡同”的说法。翻开明清的老地图,或者问问世居于此的老街坊,便会知道,鸦儿胡同在更早的年月里,有个颇为直白又带点诗意的名字——“沿儿胡同”。这“沿儿”,指的就是什刹海的西沿儿,这条胡同的走势,几乎是紧贴着前海、后海与西海(积水潭)那连绵水泊的西岸,由西北向东南,斜斜地铺展开来,是一条难得的斜街。北京话讲究“儿化音”,说起来快而流利,“沿儿”二字在百姓日常口耳相传间,音调稍转,便与“鸦儿”难分彼此了。久而久之,记录在案时,那更具形象感的“鸦儿”便逐渐取代了朴素的“沿儿”。

不管是哪种说法,都藏着鸦儿胡同的历史印记,也见证着这条胡同从一条无名小径,慢慢发展成一条繁华街巷的全过程。元代的时候,鸦儿胡同还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径,紧邻积水潭码头,主要是漕工、商贩们往来的通道。那时候的胡同,还没有像样的房屋,大多是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房,老百姓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着积水潭的水运,勉强维持着生计。元代的船工在这儿搭棚子,明代的商人在这儿盖铺面,清代的旗人在这儿修宅门,一层层盖,一层层改,最后就成了这参差不齐却独具韵味的模样。这种简陋而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到明代。

明代的时候,积水潭的漕运依旧兴盛,虽然不如元代那般“舳舻蔽天”,但依旧是京城重要的水运枢纽,往来的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时候的鸦儿胡同,已经慢慢形成了固定的街巷格局,不再是零散的小径,而是有了规整的道路,两旁也渐渐建起了青砖灰瓦的房屋,不再是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房。

明代的鸦儿胡同,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宗教建筑的兴起,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位于胡同西段的广化寺。广化寺始建于元代,最初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并非史料误传的明代万历年间,这一点可通过《日下旧闻考》及明代寺院档案得到佐证。到了明代天顺年间(1457-1464年),该寺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扩建,成为什刹海周边最大的佛教寺庙,也是北京城内重要的佛教圣地之一。这一史实,在《明实录·英宗实录》(卷三百九)及《日下旧闻考》(卷五十四)中都有明确记载,书中提到,广化寺“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僧众云集,为京师西北隅佛教之冠”。广化寺的兴起,不仅让鸦儿胡同多了一份宗教气息,也让这条胡同的知名度大大提高。

清代入关后,将北城一带定为八旗子弟的聚居区,什刹海周边因为风光秀丽、地势优越,成为王公贵族、官员们修建府邸的首选之地,而鸦儿胡同,因为紧邻什刹海,又靠近鼓楼、地安门等繁华地段,更是成为贵族们的“风水宝地”,胡同两旁,陆续建起了一座座气派非凡的王府、贝勒府、贝子府,还有不少官员的府邸,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尽显皇家气派和贵族格调。清代的鸦儿胡同,最有名的王府,就是位于胡同东段的恭亲王府分府、醇亲王府的附属府邸,以及胡同西头的醇亲王府(北府)。

除了王府,清代的鸦儿胡同,商铺也更加繁华,街上的商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除了卖烟酒、绸缎、古玩的商铺,还有茶馆、酒楼、澡堂子、理发馆、当铺等,甚至还有不少专门为贵族服务的店铺,比如裁缝铺、首饰铺、钟表铺等,短短的一条胡同,容纳了世间的百态,也见证了京城的繁华。清代末年,随着清政府的衰落,鸦儿胡同也渐渐走向了萧条。鸦片战争以后,西方列强入侵中国,北京城内局势动荡,王公贵族们纷纷败落,失去了朝廷的俸禄,不少王府被变卖、被破坏,鸦儿胡同内的王府也不例外,有的被改成了民居,有的被改成了商铺,有的甚至被烧毁,只剩下残破的遗址。民国时期(1912-1949年),军阀混战,时局动荡,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鸦儿胡同内的民居大多变得残破不堪,不少房屋因年久失修而倒塌,剩下的房屋也大多低矮破旧,墙壁斑驳,屋顶漏雨,老百姓们在贫困和动荡中苦苦挣扎。曾经气派非凡的王府、府邸,大多被变卖、分割,有的被改成了民居,住进了穷苦百姓;有的被改成了工厂、作坊,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胡同往日的宁静;有的则被军阀、官僚占据,成为他们的私人居所,门口站岗的士兵,让这条古老的胡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民国时期的鸦儿胡同,最重大的变化之一,便是广化寺的功能转变——这里成为中国第一座国家图书馆“京师图书馆”的诞生地。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各地藏书楼纷纷倒塌,大量珍本古籍流失海外,甚至被列强掠夺,著名学者、两广总督张之洞见状忧心忡忡,上书朝廷,直言“古籍乃华夏文脉之根,若任其流散,后世学者欲观己国之书,竟需远赴异国借阅,实为国之耻辱”,建议在京城修建一座国家级图书馆,收藏各地古籍珍本,守护华夏文脉。宣统元年(1909年),清政府批准了张之洞的提议,正式下令筹建京师图书馆,任命著名学者缪荃孙为监督(馆长),负责图书馆的筹建工作。经过多方考察,缪荃孙最终选定了鸦儿胡同西段的广化寺作为京师图书馆的临时馆址。这一选址,在《京师图书馆沿革记》《缪荃孙日记》中均有明确记载。

1912年8月27日,京师图书馆正式开馆,门脸就设在鸦儿胡同里,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图书馆。馆内收藏了大量珍贵古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从热河避暑山庄文津阁运来的《四库全书》。

民国时期的鸦儿胡同,除了京师图书馆的诞生,还迎来了一位文学巨匠——萧军,他在这条胡同里居住了三十七年,写下了大量经典作品,为这条古老的胡同,增添了浓厚的文人气息。他在这儿一住就是三十七年,直到1988年去世,这座小小的“蜗蜗居”,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居所,也是他创作的重要源泉。

民国时期的鸦儿胡同,商业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复苏,但再也回不到清代的繁华景象。街上陆续开了一些小商铺,大多是卖小吃的、卖杂货的、修鞋子的,都是一些为老百姓日常生活提供服务的小摊子,规模不大,生意也十分清淡,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1949年新中国成立,鸦儿胡同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政府十分重视老北京胡同的保护和改造,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修缮鸦儿胡同内的残破房屋,修整胡同的道路,改善老百姓的居住条件。胡同里的土路,被改成了青石板路,走起来不再泥泞不堪;政府还在胡同里修建了公共厕所、自来水管道,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环境,让老百姓过上了干净、整洁、安稳的日子。这一时期,鸦儿胡同内的王府、府邸,也被政府接管,有的被改成了机关单位的办公地点,有的被改成了学校、医院,有的被改成了居民楼。广化寺也在新中国成立后,迎来了新的发展。1949年后,政府对广化寺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恢复了寺庙的原貌,将移至偏殿的佛像重新移回正殿,让这座古老的寺庙,再次恢复了香火缭绕的景象。

1950年,老舍先生自美国归来,怀着对新中国、对北京城炽热深沉的爱,购下了鸦儿胡同6号(旧门牌,现为小石碑胡同附近)的一所小院,在此定居,直至生命终结。这所院子,不大却十分雅致,院子里有两棵老舍先生亲手栽种的柿子树,每到秋天,柿子树上就会挂满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十分喜庆,老舍先生给这个小院起了一个温暖的名字——“丹柿小院”。

改革开放以后,这条古老的胡同,在传统与现代、宁静与喧闹、古朴与时尚的碰撞中,焕发了新的生机。什刹海地区以其绝佳的地理位置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迅速成为北京旅游、休闲、商业开发的热点,而鸦儿胡同,这条曾经“深藏闺中”的湖畔斜街,也一下子被推到了时代潮流的前沿,成为无数游客前来打卡的网红景点。

最大的变化,莫过于“酒吧街”的兴起。大约在20世纪90年代末、本世纪初,一些独具慧眼的商家看中了什刹海畔的宁静与浪漫,看中了鸦儿胡同东口临湖的绝佳位置,纷纷在此开设酒吧、咖啡馆、西餐厅。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家,短短几年间,什刹海西岸,尤其是鸦儿胡同东口临湖的一段,竟密密麻麻地开起了数十家各色酒吧、咖啡馆,装修风格五花八门,有复古的、有时尚的、有文艺的、有喧闹的,入夜之后,霓虹闪烁,音乐喧天,灯光映照着湖水,歌声回荡在胡同里,与白天的宁静古朴判若两地。

这条原本以居住为主的胡同,其东段的功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安静的居民区,变成了京城夜生活的标志性区域之一。鸦儿胡同,就这样在传统与现代、宁静与喧闹的碰撞与拉锯中,走入了新世纪。

一些老院落在“腾退”后,得到了政府的修缮和保护,保留了原有的建筑格局和风貌,青砖灰瓦、雕梁画栋,依旧散发着老北京四合院的韵味,但内部的功能却发生了改变,有的被改建成了高档酒店、会所,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贵宾;有的被改建成了民宿,以“老北京四合院体验”,吸引游客前来居住,一晚的价格高达数百元、上千元,却依旧供不应求。还有的被改建成了文化工作室、画廊、书店,吸引了不少文艺青年前来,在这里创作、读书、交流,为这条古老的胡同,增添了一丝文艺气息。

当然,也有不少“老北京”坚守于此,他们是胡同的原住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离不开这里的湖光树影,离不开这里的邻里温情,离不开这里的老北京烟火气。他们依旧住在那些老旧的四合院里,依旧过着简单、平淡的生活。他们见证了鸦儿胡同的变迁,经历了胡同的繁华与萧条,无论胡同变得如何商业化、如何时尚,他们依旧坚守着老北京人的生活方式,坚守着这片土地的根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