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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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州城南有一处借水托园的宋代古典园林——沧浪亭,池水两岸,或假山亭台,或古树青柳,景色宜人。池水之上,春夏时浮萍满池,常有斑鸠、鹭鸟掠过,秋时掠过大雁南飞人字形阵势的倒影。

沧浪池畔的这一切美景,旧时常常吸引着在旁边部队医院工作的我父亲驻足。

1932年,父亲出生在上海法租界。他的父亲在美资出租汽车公司里开出租车,每月都有几十大洋的收入,母亲在她大哥开设的一家“堂会餐馆”里帮厨,那时生活还算可以。可是1937年日本鬼子入侵上海后,一家人就开始了分离和逃难的生活。爷爷因有驾驶技术,早在1940年就瞒着家人远赴云南,进入缅甸,参加中国远征军运输队,运送抗战物资和弹药。抗战结束后,他与家人才联系上。1948年父亲从上海浦东高桥中学高中毕业,此时爷爷远在江西的交通部运输局运输六处工作,父亲就去了江西,跟着爷爷学习卡车驾驶技术。

转眼一年过去了,1949年5月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解放了闽北地区。那一天,父亲正巧随车运输,也来到了福建北部。父亲从小吃尽了日本人与旧社会的苦头,思想上进,向往革命。这次他见到了为百姓而革命的解放军队伍后,兴奋不已,当下决定跟着队伍走。父亲当兵后,在四野48军后勤运输连当副驾驶,并且在当年8月随部队一举解放了赣州。战后后勤卫生部野战医院里伤员猛然增加,医疗救护压力大,军党委决定成立“48军护士学校”,培养战场急需的医护人员。父亲是一名高中生,又天资聪颖,很快被一位部队负责护校招生的干部看中。报考护校时,父亲已经随着部队从福建转战到了江西,就像是老家浦东黄浦江支流里漂着的浮萍,也不知哪里是自己的港湾,所以他在填表的那一刻,决定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周萍”,心中还暗自决意:自己的一生都愿意随着这支革命的大部队一起,在祖国的江河湖海中漂荡!

从护校战地防疫专业毕业后,父亲被分配到48军卫生部防疫科工作。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急需专业军医。1953年秋,父亲以“干部学员”的身份被部队保送武汉第八军医学校临床医学专业。不到一年,学校就和长沙的第九军医学校合并,之后迁移到了江西南昌。1955年,父亲在南昌第八军医学校基础学习结束,军委卫生部恰巧下发了通知,因为“卫生部及各军一线急需口腔颌面外科专业技术人才”,要求加速培该方面人才。当年我军口腔颌面外科人才稀少,许多从朝鲜战场转移下来的颌面部受伤的战士因为得不到有效的治疗而牺牲了。父亲所在的学校就鼓励临床医学科的优秀学员转入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口腔系学习,当时那里是全军唯一一所能够培养颌面外科人才的学校。

1959年,周萍在满池浮萍的沧浪亭畔留影

1959年4月,父亲从第四军医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苏州一〇〇医院工作。一〇〇医院位于苏州城南秀美的沧浪亭池畔,池水中漂满了浮萍,看见这一池的浮萍,我父亲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这叶在外漂泊了十几年的浮萍似乎是找到了一处美丽的港湾。他兴奋不已,立马到医院问有相机的同事“借一下光”,为他在泊着小木船、满池漂着浮萍的沧浪亭池畔拍下了一张他最满意的照片。接着,他自费去照相馆里印了几十张照片,分别寄给了他的爱人、家人、战友、老师和同学。他想告诉大家,他就像照片中的那叶小船,现在可以静静地停泊在沧浪池畔了。

1960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江苏省军区任命周萍为第一〇〇医院口腔科军医。那时,我的母亲也从广东湛江来到苏州八个月了,两叶浮萍总算得以在沧浪亭畔一〇〇医院这处港湾团聚。可是军人的团聚总是短暂的,两年后蒋介石疯狂叫嚣要反攻大陆,父亲写下血书后上了东南前线。

1962年,苏州一〇〇医院改野战医院番号后准备上东南沿海前线的合影(合影中有周萍)

父亲两年后才从前线回家,1964年又接到任务,帮助常熟创建护士班和医师班,培养医护人员。约两年时间里,他们为常熟乡镇培养了大量的“赤脚医生”。1970年末,父亲这叶浮萍再次随部队漂走,安营扎寨在镇江小衣庄的山脚下。

1999年,父亲带着南京军区颁发的“优秀名老医学专家”的荣誉离休,回到了他钟爱的城市——苏州。

如今的苏州一〇〇医院

十三年后,我的父亲躺在他曾经工作过的一〇〇医院的病榻上立下遗言:把我的眼角膜捐献给有需要的病人,如果有时间,你们把我推到大门口的沧浪亭畔,我想看看沧浪池里是否还有浮萍。

我知道,父亲一直放不下他的部队和伤员,他很想化作沧浪池里的一丛浮萍,继续在苏州停泊。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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