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期间的兰州,黄河结着薄冰,中山桥上人潮涌动。
朋友问我:“大过年的跑兰州,不去敦煌?”
我说,敦煌太远。一千公里,太远。
可我没说的是——有些敦煌,不用走那么远。
南滨河东路522号,敦煌研究院的院子里,有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门口没有排队长龙,不用预约,不用买票。推开门的瞬间,暖气裹着檀香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外是兰州的冬天,门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把莫高窟“搬”到黄河边的世界。
2008年,这座艺术馆悄悄建起来。2022年,它重新装修,变得更安静、更丰富。1942平方米,4个1:1复刻洞窟,46幅高保真壁画。有人说它是“莫高窟的兰州分窟”。我倒觉得,它是敦煌研究院在黄河边种下的一颗种子——让那些去不了敦煌的人,也能看见敦煌。
第一个让我站住脚的,是初唐220窟。
1:1复刻,从墙壁的弧度到壁画裂纹的位置,全被“数字敦煌”技术原样搬到了兰州。抬头看,药师七佛站在莲花上,两侧是“东方净土变”和“西方净土变”——乐队在奏乐,舞伎在反弹琵琶,水池里有莲花化生。
讲解员说,这个窟是敦煌的“特窟中的特窟”,平时去莫高窟不一定能看到。但在兰州,你可以随便看,想站多久站多久,没有人催你。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什么叫“数字敦煌”——不是把壁画扫进电脑里存档,是让它们活着,让一千三百年前的色彩重新流进眼睛里。壁画用的是青金石、孔雀石磨成的颜料,即便在复制品里,那种蓝还是深得吓人,像是从西域的天空硬生生抠下来的一块。
转身走进北魏254窟,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萨埵太子割肉饲虎图》就在墙上。画面里,太子从山崖跳下,老虎围过来吃他的肉。故事残忍,但画法细腻——人物的衣纹、老虎的瘦骨、山石的皴法,一笔一笔都清楚。
讲解员轻声说:“这是敦煌最早的本生故事画之一。画它的人,一千五百年前就死了。”
我想起一句话:古人画的是信仰,我们看的是时间。
254窟的复刻版里,甚至保留了原壁画的变色部分。那些原本应该是肉色的皮肤,因为颜料里的铅氧化变成了黑褐色。有人说这是“瑕疵”,我倒觉得——这恰恰是时间的笔迹。
展厅角落,几尊3D打印的彩塑静静立着。
走近看,菩萨的衣纹、手指的弧度、嘴唇的线条,精细得像是用手捏出来的。讲解员说,这是用三维扫描技术复制的,连菩萨脸上的金箔剥落痕迹都还原了。
可让我动容的,不是技术,是旁边墙上的一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常书鸿、段文杰——那些把自己埋在敦煌的人。上世纪40年代,他们坐着牛车进沙漠,住土坯房,用煤油灯照着临摹壁画。段文杰先生临摹的《都督夫人礼佛图》,就在展厅另一面墙上。一笔一画,都是他用眼睛盯着原壁画、用手一点点描下来的。
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坚守大漠,甘于奉献。”
展厅里很安静。我看着那些黑白面孔,忽然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复制者”——用自己的命,复制了敦煌的命。
2022年重开的敦煌艺术馆,把展览分成了几个板块:“庄严净土”“壁上丹青”“万象人间”……
但我最喜欢的是那个词——“觉色”。
策展人说,“觉”是大智慧,“色”是艺术语言。简单翻译:你得“醒”着,才能“看见”敦煌。
什么叫“看见”?
不是用眼睛扫一遍,是用脑子想:那些画经变画的工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些供养人掏钱开窟,求的是什么?那些守窟人,守着守着,把自己也守成了壁画的一部分。
展览最后一面墙上,写着赵声良院长的一句话:“有些游客来到兰州如果没有去敦煌的行程,也可以走进敦煌艺术馆体验敦煌文化。”
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读出了一点不甘——敦煌在千里之外,可敦煌又应该无处不在。
走出艺术馆,黄河就在脚下。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艺术馆,不在敦煌,不在沙漠,不在人迹罕至的戈壁。它在兰州市区,在黄河边,在公交车能到的地方,在你吃完牛肉面散步就能路过的地方。
可它又实实在在地装着敦煌——4个洞窟,46幅壁画,200件展品。它告诉你:敦煌不是远方的遗址,是能走进你心里的东西。
离开前,我在门口遇见一个女孩。她蹲在地上画速写,画的是220窟的反弹琵琶。
我问:“你是学画画的?”
她摇头:“不是,就是喜欢。去不了敦煌,先来这儿看看。”
我笑了。
喜欢就够了吧。用眼睛看,用手画,用心想——敦煌不就是这样,从一千六百年前,传到今天吗?
公元366年,乐僔和尚在三危山看见金光,开凿了第一个洞窟。1600年后,有人在黄河边画着他的菩萨。
有些敦煌,真的不用走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