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黄河楼”这个名字,我下意识想到了武汉的黄鹤楼。一字之差,总让人觉得像是某种“模仿秀”。
直到站在兰州马滩的黄河拐弯处,看着这座93.39米的高楼矗立在暮色里,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黄河不需要模仿任何人,它有属于自己的叙事。
这个春节假期,我来了,看了,然后被纠正了。
黄河楼的缘起,远比我想象的沧桑。
时间拨回唐朝初年。彼时兰州还叫金城,是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塞。在白塔山下,一座戍楼拔地而起,与江西的滕王阁几乎同时诞生。岑参路过时曾写下:“古戍依重险,高楼接五凉。山根盘驿道,河水浸城墙。”
那是一座用于瞭望的军事建筑,士兵站在楼上,盯着黄河上游的烽烟。
此后的一千多年里,兰州黄河两岸先后出现过11座类似的楼——望江楼、望河楼、拂云楼、大观楼……它们一次次被黄河水侵蚀,一次次倒塌,又一次次重建。木头与砖石对抗着水流,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与河的关系:互相较劲,又互相依存。
2020年中秋,最新的这座黄河楼重新亮灯。这一次,它不再是戍楼,而是一个关于黄河的“容器”。楼内装着黄河石、黄河档案、光影博物馆,装着从古至今人们试图理解这条河的所有努力。
坐电梯直达16层,是“云上兰州”城市观景平台。
推门而出的瞬间,风从黄河面上迎面扑来。傍晚的阳光刚好落到一个暧昧的角度,把整条河染成不均匀的金色。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大的弯,从西边奔涌而来,又朝着东边缓缓远去。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两山夹一河”的兰州地貌——南是皋兰山,北是白塔山,城市被挤压在河谷里,像一条细长的丝带。中山桥像一根细线,串起两岸的人间烟火。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站在这里,李白不是在写诗,他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如果说白天的黄河楼属于历史,夜晚的它属于此刻。
19点45分,灯光准时亮起。楼体变成巨大的幕布,3D Mapping投影技术把画面打在每一层飞檐上。黄河从青海源头开始流淌,穿过峡谷,穿过兰州,穿过上千年的时光。
这是《大有兰州》实景演出的开场。
演出分四个篇章:源之大河、金之大城、民之大韵、兰之大州。我看到黄河起源的冰川融化,看到金城古城的轮廓浮现,看到牛肉面在大锅里翻腾,看到中山桥的建设者在铁轨上挥汗如雨。
最让我触动的一幕,是镜头扫过丝绸之路上的商队——骆驼的脚步、行人的喘息、风沙里的驼铃——那些画面投射在黄河楼上,仿佛这座楼本身也加入了那支队伍,成为时间长河里的一个行者。
演出结束时,字幕浮现:“献给所有热爱黄河的人。”
离开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这个遍地“网红打卡地”的时代,一座楼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重新理解“坐标”。
黄河楼不是最高的一栋楼,不是最老的一栋楼,甚至不是最“网红”的一栋楼。但它是唯一一座让黄河本身成为主角的楼。站在这里,人不是焦点,河才是。
它提醒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被一条大河反复冲刷、塑造、滋养。我们今天看到的兰州,只是这场漫长博弈的阶段性成果。
而黄河楼,是这场博弈的见证者——也是讲述者。
如果你来兰州,别只去中山桥看夜景,也别只去正宁路吃夜市。留一个傍晚给黄河楼,爬上16层,看太阳落进黄河拐弯的地方。
然后等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