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是东北,在那里清晨总被一阵急促的鸟鸣唤醒。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有人急眼了在吵架,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如今我在腾冲旅居,云南的鸟叫声——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里的鸟,叫声软软的,细细的,像林间的溪水在石头上绕过,又像晨雾里的露珠从叶尖滑落。它们不争不抢,一声接着一声,悠悠地应和着,仿佛在说些只有它们才懂的体己话。你若静静地听,竟能听出几分缠绵来。
东北的鸟儿,性子大概是急的。天还蒙着薄薄的灰,它们就等不及了。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把整个早晨都吵得热热闹闹的。那声音里透着股子爽快劲儿,像极了那里的人——说话直来直去,嗓门敞亮,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彼时我躺在床上听着,竟觉得它们是在争着抢着诉说这一夜的好梦。
云南的鸟儿却矜持得多。它们躲在密密的榕树里,芭蕉叶后,偶尔传出几声婉转的啼鸣。那声音悠悠的,缓缓的,要你侧起耳朵,耐着性子去寻。寻着了,它却又不叫了;等你刚要转身,它又在你身后轻轻地唱起来。这般的调皮,这般的孩子气,倒让人想起雨巷里撑着油纸伞走过的姑娘——虽看不清面容,那袅袅婷婷的背影,却已够人回味半日了。
想来鸟儿也该是有口音的吧。东北的辽阔坦荡,云南的温润含蓄,都化作了不同的声调,藏在它们小小的喉咙里。就像人一样——塞北的风沙磨出粗犷的嗓门,江南的烟雨润出吴侬软语;秦岭的汉子吼一声秦腔能震落崖畔的土,水乡的女子唱一曲评弹能让河水都软了几分。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东北的鸟叫声不那么吵了。它们虽然叽叽喳喳的,但那不是在吵架,是在互相应和呢。这一声起了,那一声落了;这一声急了,那一声又慢悠悠地接上。起起落落间,竟也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把整个清晨都网在里头了。
北腔南调,不过是各自依着天地的性子,唱着各自的歌。倘若天下的鸟儿都唱一个调子,那该多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