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烟火与年糕混杂的气味,是年的气味,也是记忆深处被无数次翻搅、无数次怀念的气味。金砂红色小镇,我的故乡,我回来过年了。
杀年猪是在腊月二十八的早上。年猪叫一叫,晦气跑光光。我想起小时候,杀年猪,一半要拿去卖,换过年花销的钱,剩下半扇,得切成细条,用粗盐腌了,挂在房檐下,从腊月一直吃到开春。现在,家里的冰箱堆满了整扇的鲜肉、成捆的腊肠,妇人们高声议论着是做扣肉还是炸酥肉,仿佛丰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宅的对联是上中学的孩子在写,他展开一卷跟小镇红旗一样鲜艳的红纸,提笔蘸饱墨汁,笔尖便落在纸上:爆竹声中辞旧岁,红梅香里报新春。横批:春满乾坤。墨香混着糨糊的微酸,在门房里静静弥漫。小时候,都是我写,现在轮到他来写了,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回到故乡,必须去永定暴动遗址金谷寺,以及中央红色交通线纪念馆走走,借着难得回乡的机会,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一次对革命历史深沉的触摸。
踏入金谷寺,肃穆之气扑面而来。这里是闽西革命烽火的见证,每一块砖石似乎仍在低语着1928年永定暴动的悲壮。站在这里,仿佛听见当年张鼎丞、邓子恢等革命家坚定的步伐与激昂的呐喊。而中央红色交通线纪念馆,则以另一种形式展现了革命的“隐形战场”——这条连接上海与中央苏区的秘密通道,没有硝烟,却步步惊心。地图上的路线、泛黄的密信、简陋的伪装......这些细节让人猛然意识到:革命不仅是战场上的冲锋,还有无名英雄在暗夜中沉默的坚守。历史在此不再是教科书上抽象的文字,而是具体到一双草鞋、一盏油灯、一次伪装成商贩的生死跋涉。
最触动我的,是那些平凡而壮烈的“人”。纪念馆中那些年轻的面孔——交通员、接头户、掩护者,他们可能是农民、手工业者、店员、挑夫......甚至看似普通的孩童。在白色恐怖笼罩下,他们用最朴素的情感和最坚定的意志,构筑起一条“摧不垮打不烂的红色交通线”。他们大多没有留下姓名,却用生命践行了“忠诚”二字。
站在金谷寺和纪念馆面前,让每一个归乡的游子,更能体会到什么是“为有牺牲多壮志”。这不是浪漫的传奇,而是血肉之躯在苦难中迸发的力量。这种力量源于“闹革命,救中国”的坚定信仰,源于“为老百姓过好每一个春节”的最朴实的爱。
在那个物资匮乏、环境极端险恶的年代,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前行?答案清晰地写在每一件文物、每一个故事里,是对公平正义的渴望,是对民族解放的信念。
今日的金砂红色小镇,历史的枪声早已远去,人民过上了一个又一个祥和喜庆的春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但那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初心,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澎湃,就如金砂老区人民一直传唱的客家山歌那样:“青山巍巍水弯弯,山山水水紧相连。党是青山民是水,青山恋水水恋山。山重水绕路儿长,红色交通一线穿。先辈创业多险阻,后生饮水要思源。”
故乡的红,从来不只是一种颜色。它是春联纸上未干的淋漓墨迹,是红色土地里沉淀的铁质,也是历史深处永不褪去的印记。这些红,还流淌在除夕的每一个红红的灯影里。
春节,回到红色故乡,就是回归初心,在浓烈的乡愁里不断汲取新力量。
《闽西日报》2026年2月23日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