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公畹的红河之旅5: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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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普诚很快的通过了这一条磨盘山镇肮脏的大街。

街用青石平铺,不到二百公尺,一条僵死的蜈蚣似地向两旁住户伸出许多细脚。

许多小孩子铁器似的脸上长满着锈,戴着油腻得发亮的瓜皮帽,有的用棉纱系着一种金黑色的甲壳虫,提在手里玩。

孩子们从家里跑到街上来,聚在一起打滚。

还有猪、鸡、狗都践踏着污水、米粒、菜叶,以及各种各样垃圾,在这大街上慢慢地找吃。

山把阳光遮蔽了,街上显得很阴冷。

屋子跟屋子紧紧地挤着,有一两间仿佛被挤了出来却仍然想用力挤进去,像是一群在黑夜里受惊的人,紧缩着,战栗着。

有两个女人坐在门口一张长条凳上,一面打鞋底,一面把头聚在一起闪动着眉毛谈天。

有一个忽然尖叫起来,仿佛山在她头上倒下来了,说: “那个骚烂尸(云南方言,烂尸即妓女之意),老娘要舀碗水吃掉她,她来嘿!”

“吃不得,她是有毒的。”

埋伏在许多窗口里的笑都朝街心爆炸开来,闹成一片嘈杂,鸡飞狗跳,猪和孩子也都纷纷乱窜,仿佛传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停战的消息似的。

普诚说:

“唉!”

我们沿着一条小河下山,这条小河时常从高处跌落,变成瀑布,带着冷风、飞沫和喧闹。

在淤止的小水潭里,有绿色的水草直立在水底,水面上则滑走着花花绿绿的水蜘蛛。

长满着蕨的石缝中时常跳出六七寸长的绿身子红肚皮的蜥蜴,使人的思想,一下子就可以跳到没有人类的荒古——几乎顶到天的羊齿类植物的林中,有各式各样的恐龙昂着头来吃它的叶子。

恐龙争斗着,繁殖着,一切依照着自然的规律,但终于也因此消灭了,像变成沙漠的土地上的一些殿宇,在一阵风之后一样。

后来人类从野兽中站了起来,能思想,会说话,而且记得事情;从而有了社会,因此较之于一般的动物,人类要算是把日子过得很细致的了。

凡是有泥土的地方,人类就把自己底生命的种子撒过去。

因此他们不但赞美太阳,也赞美泥土:“土者最大苞含,物将生者出,将归者入,不嫌清浊,为万物母。”

可是真的人类对于泥土,不但爱,而且怀着沉重的忧愁。

高尔基在他的《长哥尔河上》那篇散文中说:“忧伤的土地……我把光裸的胸脯紧贴在盐沼地的凉爽的霜上,土地把剧烈的、炽热的忧愁一直灌进我的心里,但这不是那一种用模糊的、病态的愿望像长锈似地腐蚀着而且戕害着灵魂的忧愁,却是我的老友,我的对于生命力的信仰的嫡亲女儿。"

对了,哪一天,人的生命才全都像人的生命呢?

哪一天,人的生命才不会浪费在为少数人建筑权威底庙堂与快乐底庭园呢?

哪一天呢?好朋友哇!

普诚说:

“唉!”

这人心里到底不知转些什么念头,尽“唉”着。

我们已经到了坝子里了。

风沿着红河从炎热的南海飞来,伟大的哀牢山脉热水汀似的聚集着暖气,因此二月的阳光晒在身上便已有江南盛夏的风味了。

我们在傣族寨子的低矮的土墙外走路,槟椰树的叶子伸开妖魔似的大手掌抚摩着热空气,高大的酸角树的梢杪还剩有豆荚似的黄果实,美丽的啄木鸟爬在树干上,用长嘴做出单调的连续的声音。

芭蕉和荔枝也都寂寞地从墙里出头来看着行人,而中午傣族人的田野里是很难看见人的。

田野已经变成深绿了,水涓涓地从这块田流到那块田。

我们在田塍上走,有大块的阴影从平而且远的田野里掠过,一直移到山上,一块接一块。

我抬头看天,太阳在白云里穿走,走得很快,好像是追赶什么。

回望磨盘山、孔雀山和帽盒山的山峰堵在风头上,如同古代的巨舰所张的大帆。

大地在空间航走,用很快的速度在无限宽阔的蔚蓝里航走。

它载着我们、我们的好朋友,以及我们的山、河,与海洋和无数美好的事物,还有无数的垃圾,在虚空里同飞。

普诚说:“我们指着什么而生活着的呢?”

“我不知道。”我说。

我们要通过直径不到八寸的圆木干所搭的独木桥。

普诚在头里走,很敏捷地便走过去了。

我走到中间却掉了下去。

普诚打着哈哈,因为他知道这水很浅,说:

“快起来吧!到关圣庙就可以干了。”

等到衣服干了的时候,果然便看见许多人蚂蚁似的包围着两三棵古老的榕树。

人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赶来,背着背笼的,挑着担子的,赶着马的。

许多竹笠儿闪动着,像浮在水面的荷叶。

年轻的男人们用各色烧料珠子穿成缨络,悬在竹笠儿的边缘上,长长的垂到胸前,穿着浆洗干净的节日的衣服,雕出空花而又衬着红绿皮子的大麂皮荷包里塞满着银元与铜子儿,爽快地拿出来吃牛杂碎,喝酒,买叶子烟, 水烟,又压到牌九摊子上去。

女人们因为种族不同而有不同的穿戴,但都是最好的过节的衣裳。

傣族女人有的戴着三四对银手镯,穿着大红大绿、钉满了银星星的绣花马甲和短上衣,在太阳底下闪耀着热带大蜥蜴似的强烈的色彩;下身是滚了阔边的黑布红里的长筒裙,和一双打了裹腿的赤脚。

头上高高的纏了一幅黑色头巾,两只巾脚从耳前垂下来,像纱帽的两翅,掩映着两寸直径的银耳环。

有的则戴着明清之际王孙公子所戴的花冠似的帽子,左右伸开的两只帽爪上垂下长长的彩色流苏。

还有穿着蓝色百折长裙的哈尼族女人,穿着龙船似的绣花鞋子的彝族女人,穿着白衣服,缠着白头巾的白族女人。

她们尖声谈笑,在场上成群结队的游来游去,

买针,买花线,买各色西洋颜料,细挑细检,跟说破碎傣族话的汉人们争着价钱。

她们吃一碗凉粉,又到烟摊子上试一试水烟辣不辣,跟年轻男子们调笑着,咒骂着。

像世界上所有的乡村市场一样,既快乐而又嘈杂。

普诚把手肘压在一个泥糊的草棚顶上,一只手掏出手绢来擦着汗,一面低下头跟棚里人说话:

“刘老板!才从戛赛下来么?"

“呵!三少爷!您从省上回来了吗?我昨天赶过了'上街’,今儿早晨就到了这里,还没有得回家,没有去看您,要点什么吗?”

坐在地上的刘老板撑一只手到地上,扭转上半身抬起头来,朝上翻着两只眼白上缠满红丝的眼睛。

他的张开的嘴唇上挂着一丝笑意,而且露出两颗镶着金边的门牙。

后脑壳上罩着一顶染满尘土的呢帽。

“不要什么。只费你的力给我做三千钱纸。”普诚说。

刘老板的这座草棚差不多已经压在街子的尾部,就地陈列着各种货色:纸张、火柴、花线、花针、剪刀、抵针、眉毛捏子、劣等香水,但主要的还是那十来匣西洋染料:有大红、橘红、桃红、柠檬黄、油绿、草绿、深蓝、天蓝、海壳青、赭石、乳白,各种颜色。

刘老板左手提了一大叠粗草纸,右手提了一把切刀,弯着腰从颜料匣子上面跨出来,却请我们进去坐着避避太阳。

我从这座草棚后壁的裂缝中朝外窥看:前面有一条干河,隔河有一些看来很硗瘠的田亩,禾棵很矮很瘦;田亩的那一边是一片起伏的荒原,长满了高大的仙人掌的丛林,(红河流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草本的埃及棉到了这里会长成树;含着白色毒浆的仙人掌在这里也长到一两人高,像童话中吃人的妖树了。)

中间又有一些烧焦似的黑色崖石和黄泥坡坡,星罗棋布地癞子似地裸露着。

荒原的尽头是一带古老的森林,密密地挤成一笔深黑,上面又浮着一层蓝色的烟霭,紧紧地依傍着马鞍山的脚山。

在一个脚山上有一条黄线,蜿蜓地盘绕上去,这是一条直通墨江县的要道。

坡脚有几个黄色的屋顶从障碍中露出来,大概是一个小村庄,旁边还有许多移动的白色小东西,看来是放青的马群。

刘老板已经把大张草纸切成见方的小块了,现在开始用长铁在上面凿眼,叮叮的响声溶解在嘈杂的市声里。

“今天是二少爷的百日了吧?唉!真是……”刘老板说。

“今儿才七七。百日还早呢!……”

普正说着,远远却传来枪声五六发。

我回头一看,那些放青的马匹已在纷纷四窜,村庄附近浮动着几团凝结的白色烟雾。

渐渐又看见有许多人影从土坡上朝下移动,白色烟团便纷纷出现,慢慢就传来繁密的枪声了。

刘老板略略回头看了一下,便又转过头来敲他的钉子。

我走出棚子,外面仍然是既快乐而又嘈杂。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在一个卖土瓜(四川称“地瓜”,湖南称“凉薯”)的男子面前蹲下来,动手挑选土瓜。

卖土瓜的人说:

“大嫂!不用挑的,个个一样。你见过这样的土瓜么?皇上见到都要下圣旨赞成:‘好大土瓜,'又脆又嫩又甜又多汁水。卖梨的卖西瓜的都不敢把摊子和我摆在一起。它不是别的呀,它价钱贱,东西可好。大热天,活儿又重,吃它一个,又解渴,又充饥,又解暑,又除瘴气。他们还说多吃可以长生不老,白日飞升。这个我可不能担保。价钱公公道道,你莫让它少了,五十文一斤。”

那女人听到这里,弹簧一样地猛然站起来,手里有一个土瓜便滑到堆里去。

咬了牙,仿佛要吃那卖土瓜的似的。

满面怒容地伸出一根指头,几乎要点到卖土瓜的鼻尖上去,说:“你好上了天嘿,也不过是个土瓜!”

四围的笑声哄腾起来,覆盖了远处的枪声。

卖土瓜的两手放在膝盖上,气得脸上变了颜色,坐在土瓜堆里发呆。

三分钟以后,直起腰猛然朝膝盖上拍一巴掌,指着那女人说:“你好上了天嘿,也不过是个婆娘!"

四围的笑声又爆炸开来,淹没了远处的枪声。

那女人失去几分锐气,退后一步,仍然大声说道:

“你这种汉子!这种土瓜!你不是婆娘养出来的?我问你!我问你!你倒怕是跟这些土瓜一齐从箩里倒出来的喱!”

那女人在笑声中把头一扭,挽着背箩,就挤进人群里去了。

远处枪声更加紧密,夹杂着呐喊与呼啸。

刘老板把钱纸上的眼全凿好了,正在用草绳一叠叠地捆扎着。

忽然有一根擦枪管的长通条在他胳肢窝里捣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间壁卖军火的棚子里的伍家细锁。

刘老板说:

“细锁细锁!你是发什么疯!”

戴了黄皮鸭舌帽的年轻的细锁扔去烟蒂,又扑的一声吐出嘴里的一小根烟丝,用通条点着远处说:

“刘二哥!你晓得那是怎么回事儿么?”

“晓得?‘蛇有蛇路,鳖有鳖路。'管它干吗?”

“那里是‘张飞巧使连环计,吴用智取生辰纲。'X×县县长收拾了十垛土,送上省孝敬干爹,这差事就交了给铁头罗汉蒋十三爷去办。十三爷可乖,嘴里缩缩鱼刺儿,使个计策,就打了张老七的旗号。从磨黑下来,一直都非常顺风。这回到了长林铺可出了这个岔子了。下手的倒搅不清是哪一路的。二哥!你知道么?”

刘老板圆睁两眼,把一叠钱纸朝地上一扔,说: “我知道我也不在这儿卖颜料了。”

细锁把袖子一捞,上前两步,说: “二哥!你怎么啦?你今儿早上吃多了干饭吧?"

正说着,大家却看见一个汉子从干河里爬上来,脸上晒得通红,手里提着一枝马枪,交叉于胸前的子弹带在太阳下闪着一点一点发亮的黄铜头子。

街子上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许多人把手伸向腰间的短刀把;细锁掏出一枝转轮子。

那汉子仿佛看出了这局面,远远地摇着手,直向细锁走来, 嘴里喊道:

“细锁细锁!你这个坏良心的王八!你这是什么枪?"

“怎么样?”

细锁收进转轮子,“卡子(发枪后,子弹塞在膛里射不出来)。‘怎么样'?"

“我道是哪边天塌下来了。我的枪向来没有坏的,既说卡子,我包修就是。这不消一碗茶的功夫。你且坐下喝茶,喝了茶再去打你妈的战,这回包你一枪打两个。十三爷在场吗?下手的是哪一路的?"

细锁带了那汉子钻进棚。

我和普诚,各背一捆钱纸,从看热闹的人中间挤出来,动身回家。

但是我的牙膏却没有买到。

太阳已经西斜了,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烧焦的草木的气味。

红颜色的小小食蚁鸟在无人的草地上静静地垂下它的甜蜜的长舌柱。

美丽的戴胜鸟在田塍上摇摇摆摆地走着。

田里是寂静的,如同一片寂静的海洋看不出它的潜移默运。

今天为普二少爷“应七”的是戛赛的李大队长。

戛赛有一个人民自卫大队,队长虽然只是一个上尉阶级,可是兵力却在一团以上。

军费少数由省政府发给,多数由他们自己就地筹措。

目前最大的来源就是抽取过往客商的马头钱——论马匹的多少来课税。

听说这队长年纪在四十上下,是一个有魄力、有打算的人。

当我们一进门的时候,正看见吴福兴收拾李大队长送来的祭奠的东西——一条腿子,一只鸡,一只鸭子,五瓶酒和几色香纸。不过李大队长本人还没有到。

三爷和赵老夫子仍然坐在大厅里谈天,好像吃过午餐之后,他们一直就没有动脚似的。

我们看见有一个傣族打扮的老妇人,从后面出来,穿过倒座,慢慢走进大厅。

她的露在黑头巾外面的两鬓已是霜花一样的白了,嘴也瘪的很深,满脸打着皱纹,可是两眼却露出妖魔一般的光。

黑上衣,红筒裙;黑如铁,红如狰狞的血。

脚颈上戴了三对银脚镯,仓琅仓琅地响着,两手捧了一个托盘,里面排了许多泥握的小马、小猪、小牛和小鸡。

乍一见,好像是唐人故事里“板桥三娘子”之类的人物。

“杨六姑就走了吗?”三爷说。

“就走了。三爷不用急,二少奶的病,送送就好了。”

杨六姑一面说着,一面便走出去了。

普诚跟他的爹说:

“爹!今儿长林铺又出了抢案了。听说是抢了十垛运上省的土。”

“下手的是哪一路的呢?"

“不知道。”

三爷呆了半天,忽然把手朝八仙桌上一拍,说: “赵老夫子!我有一条妙计,管叫张家灭门。”

赵老先生看着他微微笑,没有说什么。

普诚坐在一个茶几旁边,把两手捧着头,沉进忧愁的海里。

大家似乎都在等着李大队长,但是他还没有来。

我觉得我疲倦得不能支持,就回到房里去睡觉了。

睡下去不久,我听到一阵闹哄哄的,接着便悄无声息了。

石榴树的叶子在窗纸上摇摆着细碎的影子,山间的黄昏是寂寞而且阴冷的。

我觉得我心里很烦躁,喉头很干,很想喝凉水,但是我睡熟了。

不知睡了多少时候,我被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声闹醒。

月亮已到中天。

可是没有人拿一盏灯到这间房里来,大概大家都很忙。

枇杷树的枝柯映在窗纸上显出很大的叶子,而且颤动着,窗外起了凉风。

远远传来羊皮鼓和九环刀的铃子的声音,知道白马(彝/族的神巫)已在为亡人诵经了。

我觉得我的体温升高了,而且口渴得利害。

不一会,普诚就来喊我起来,并且跟我说:二哥的灵已经焚了,现在家里趁李大队长带来两位白马的方便,把祖先的衣服摆出来祭了一祭,希望仗祖宗英灵能报这个深仇,问我可要去看一看那些衣服,同时也快要吃饭了。

他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大厅里布满着安息香的烟雾,地上遗留许多纸灰,灵桌上的东西已经消灭,那张桌子也从屋角移到护壁前面来,上面架起一张太岁椅子,椅子上摊开一袭明代官员常朝视事的公服。

这袭衣服保藏得很好,虽然有些折损和霉迹,但大体上是没有敝坏的。

这是一袭大红绫子的团领衫,外加一条放着银光的束带。

衫子上用金线绣了一条四爪龙,当胸绣了个张开嘴的龙头侧面,右肩上搭着一只强有力的爪子。

椅旁还有一个磁帽筒,筒上架了一顶银顶的乌纱帽,前面还钉了一颗水晶的帽珠。

桌上焚香点烛,并且陈列着献祭的菜肴、供果和酒。

红烛的焰舌跳动着;帽珠眨着精灵似的眼睛,大红袍上的金龙在烟雾中翻腾着。

一段神秘的中古史屹然凝立于我的面前。

跟赵老夫子平排坐的便是那个李大队长了。

这人是矮矮个子,黑黑苍苍的脸,凹进的眼睛里闪耀着强悍的光芒,穿着品蓝湖绉面的驼绒袍和一件团花铁机缎的黑马褂。

他正在跟其余的人一边吃着酒,一边倾心的谈着:

“……种庄稼嘿捐税多,年岁又歉;种烟嘿出息虽是大,可是他要铲。果真是铲倒也罢,他等你下了种,就来抽个‘下种税';出了苗嘿他可就来铲了。想不叫铲,就得给他纳‘免铲税’。等到收浆之后,他就伸开两手,要抽他妈的百分之五十的‘官烟'。老百姓有什么他就抽什么,抽钱,抽粮,抽烟,还要抽命。这回听说又要抽壮丁了,许多人都要来加入自卫大队,多方向我要求。三爷!我那里只是个小小局面,哪里容得下!支付得出!"

三爷在他的额下拈取了三五茎胡须,用手指轻轻旋拈着,沉默地思量着,半晌说:

“我倒有几百亩薄,只是……”

李大队长忽然急切地问道:

“赵老夫子!听说西康和四川也有我们彝家?而且他们已经动手造起反来了呢?有这话么?"

赵老夫子把酒杯用力一放,用筷子在桌上画着,说道: “若有十万大军,北入大理,再过丽江、巴安,东取康定,观望四川虚实,说不定还可以有个大大的局面呢。”

三个人举起酒红染透了的脸互相看着,接着又微微一笑。

这一笑几乎成了历史。

我什么东西也不想吃,只是喝了许多汤,可是仍然不能解渴,而且坐在席上很有不能支持下去的感觉,于是我就告辞回房间去睡了。

不一会,普诚送过一盏菜油灯来,跟我说:假如今夜不见减轻,明天早晨就叫两个人扎个滑竿,送我到磨沙坝子上的约瑟牧师的医院里去,叫我别着急。

夜里热度很高,第二天早晨九点钟的光景,我就上了滑竿。

普诚一直送我到下山的路口,掏出一张折得很端正的纸来递给我,跟我说:

“路上看吧!我希望你能了解我。”

清晨山路中的风吹得人凉浸浸的。

我坐在滑竿上打开了那张纸。

这是一封短时间内用铅笔写成的信,虽然是短短儿的,却使我知道许多事。信上说:

今天早晨,他们自以为是酒醒了的时候,便把我喊到客厅里去。

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李大队长尤其可恶。

他们问我昨天晚上吃酒的时候,他们说了些什么话。

我说我也忘了,反正和平常所谈的是一样的话。

他们接着又盘问我:你是什么人,我照直说了,可是他们仍然怀疑。

那么,你的离开是很合时宜的。

我自信我是很能懂得我家里人的,可是我家里的人却不能懂得我,因此我在我家里就成了一块不成器的废料。

我在省城的时候,我父亲就希望我能常常回来,就像“浪子回家”地那样回来,但是每一次他都失败了。

他的失败是他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

你喜欢我们家的屋子吗?

“眼前万里江山”,真是一个生命的好住宅。

可是,“江山”对于他们的诱惑太大了,他们希望能占领、控制,而且调遣。

你知道泗上屠狗之辈和皇觉寺里的那个和尚,他们的雄心壮志是怎样滋生长大的么?

然而从这种人看起来,我的确是一个泄气的家伙。

我说这话并不含一个是非的判断;虽然扮演历史事件的人要争个是非,可是历史本身则是没有是非可言的。

我要宁静,我要迫追求一种永远为人类所需要的智慧。

希望你的病快快好起来,再见。

我把它仍然折好,揣进衣袋。

我觉得对于现代的许多青年人,几乎全像是些多次方程式那样难以解析。

而对于普诚这个人,我自以为是懂得一些了。

我担心眼光短浅,会使他越变越庸俗,而懦弱又会造成他的悲剧。

一九四七年四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