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在益阳洞市老街，行李放在脚边，人就往巷子里钻，石板被鞋底磨得发亮，雨停了，缝里还存着水，踩上去会溅一小朵花。
洞市这条老街，从宋代的盐米路上长出来，旧匾挂在檐下，木头裂纹像鱼骨，门扣摸上去冰凉，抬头是悬山顶，燕子围着屋角打转。
从茶铺开场更顺手，牌匾写着洞市老茶馆，老板姓胡，壶嘴磕了口还照倒，罐里放的是安化黑茶老砖，五元一盏，第二泡更顺，嘴里刮一圈，喉咙往下走不拐弯。
桌上花生壳堆成小山，隔壁两位大爷正讲竹海嶂的来头，说元末兵乱，那片林子藏过人，树下有石刻，刻的是“避兵”，摸一摸边角都圆了，年代不飘。
顺着老街往南走，路过廖氏宗祠，门前石狮鼻尖被摸得发亮，木门一推，里面正中一块宗祠碑，记着乾隆年间重修，梁上彩绘掉了几块，露出底色的麻布，抬眼看过去，像一本翻了角的旧书。
巷口挂着“王船山读书处”的小牌，洞市曾有讲学风气，船山子孙迁徙过来，在老街设过义学，墙上留着楹联，写字的人手有力，笔锋一收像鱼尾，站一会儿，脚底下的石头都凉下来。
住的地方别挑主街口对门那几家，招牌亮得晃眼，窗朝街，早上七点跟着铛铛的米粉挑担一起醒，选进巷里一段，二楼带外挑阳台，老街看得到，人声隔了一层，工作日人少，价位能压到120，周末往上跳至少一半。
行走这事，靠脚最稳，共享单车停在老街北口，扫码就走，去资江边要15分钟，打车从益阳火车站来洞市老街，30到40分钟，早晚高峰到50，师傅熟路会绕陶澍大道，省两个红灯。
天气要看水汽，资江雾来了像铺了白布，早上去拍河心洲，太阳一出来就散，站位在老码头木桩旁，手机架在护栏，角度压低，船头切一半，画面不空。
吃的集中在三条支路，油炸那条别挤，排队把味道都吹跑了，拐进米市巷，第一家做酱板鸭的，老坛摆在脚边，秤砣是铁的，半只按重卖，外带装油纸袋，走两步手上就出香，旁边现烫粉摊，益阳米粉加泡菜，加一勺黄豆，浇一勺肉臊子，碗底红亮，八元起步，加蛋另算两元，端起碗别急，一口汤先打底。
甜食往南小拐弯去豆腐铺，牌子写“石磨”，磨盘还在转，豆花一碗三元，点的是卤水，端来冒着薄气，撒葱花，淋酱油，舀下去一滑到底，嘴里一抹，温度刚合适。
历史这边，有说头的地方不少，资江岸边陶公祠，纪念清代的陶澍，治河治赋，人称“陶文恭公”，祠里挂河工图，江里打木桩的样子画得清清楚楚，门前碑刻讲捐盐修路，站在门外听脚边江水打桩桩声，过往这些事不虚。
再往西走到龙洲书院旧址，牌子不大，墙角有一棵老樟，把屋檐压出阴影，书院当年讲“经世”，不只读书，还讲修堰筑渠，屋里摆一张条案，案面被手摸得发亮，周末会有小孩来背诗，读到断句，院子里的鸡就叫一声，像敲了个板。
老街边上天主堂，哥特尖顶，砖是红的，窗子彩色玻璃，阳光透进去，人影落在地砖，彩色一格一格，旁边修女会把扫帚靠墙，门口的风铃一响，就能听到堂里管风琴练音，调子慢，不急不躁。
资江边的水运码头，岸石一层层台阶，旧船牌刻“资沅通济”，货船装稻谷棉花，老船工讲以前赶水，人站在篷上拿竹篙，夜里灯挂在船头，遇到回水就贴岸走，耳朵只听水声，脚下石头生着苔，是要当心滑的。
从洞市去桃花江，坐益阳2路转城际小巴，单程一个小时左右，十元一人，桃花江竹海和梅山文化连着看，竹海看风景，梅山看故事，梅山法术的传说多，庙里摆的木剑，刻符的板子，故事里说能驱瘟，墙上年画画得黑脸神，手里拿鞭，孩子看了会往后缩两步。
回到老街继续吃，夜里烧烤摊支起来，炭火在铁网上胀着，土豆片刷酱，香菜压上去，铁签子一转，油花蹦出来，隔壁摊煎臭豆腐，黑皮鼓起来，剪开灌汁，蒜水加折耳根，嘴里一搓，外壳脆，里面软，纸盒底下渗油，别穿白鞋，容易上色。
酒别急着上大场面，小拐角黄酒铺，温酒壶在锅里咕嘟着，三两杯下肚，身上暖，墙上挂竹编斗笠，老板娘会递一个，叫出去走夜风挡寒，笑得眼角起纹。
买东西小心拉客的，尤其银饰那几家，亮到眼花，从门口喊的，多半不是本地手作，选有手工台面的，能看现场打锤，拿在手上有份量，价钱别怕谈，砍下来三成正常，付钱前看看扣子，拔一下，松就换，省得回去麻烦。
路线可以这样排，第一天老街和资江，下午坐船过江，江风吹着帽檐，拍一张渔舟靠岸，晚上回老街吃粉吃鸭，第二天往陶公祠、书院这条线，顺着走到桥头拍石栏，阳光透过栏花，影子落在水面，第三天出城去桃花江或安化，喜欢山就上茶马古道段，石阶一层层，台阶边缘被马掌磨出圆弧，路边茶树粗得像小腿，叶子背面有绒毛，手摸一下，掌心留香。
安化黑茶的典故说一嘴，早年走水运，船上要压舱，就用装茶的木箱，茶在船上闷了蒸了，味道更厚，把这工艺叫“渥堆”，洞市这边几家茶铺会摆“千两茶”，竹篾箍着，像一段小桅杆，拍照好看，真要买，切片买，按片算钱，几十块一袋，回去丢热水瓶里泡，一天不散味。
拍照的点给几个，河心洲木栈道尽头，傍晚灯亮前十分钟，天还没黑，灯刚起，水面反一条金线，老街北口那面砖墙，涂鸦有英雄像，手指伸出去比个剪刀手，颜色撞得正好，宗祠前石鼓，手放上去，把手指缝贴紧，石头的凉透指尖，拍出来手有纹理。
钱的事，公共交通一趟两块，打车起步七块，茶一盏五到十，粉八到十五，鸭子半只三十到五十，住宿工作日一百来块，周末翻倍，文创小物二十到四十，银饰看材质，真银按克走，便宜的多是电镀，眼睛盯住刻印，925是标识，没有就放下。
雨天的应付，石板滑，鞋底选带纹路的，巷口台阶高低不齐，夜里回住处，手机手电打开，照着脚尖走，巷里猫多，窜脚边一晃，别被吓得抬脚太快，打滑不划算。
跟长沙的比，长沙热闹，铺子火，喇叭响，进出讲冲，洞市老街收着劲，摊主坐门槛上打盹儿，客人自己看，想问再抬头，长沙粉料足，洞市汤走清口，长沙爱辣，洞市更讲香，嘴里绕一圈慢慢退。
时间安排喜欢慢的，清晨把鞋系紧，绕两圈，再坐茶馆发呆，下午晒到墙根再挪腿，夜里夹个串往回走，灯影在水里晃，脚下石头一步一声，像敲出来的节拍。
人情这块，老街人不绕弯子，问路就指，指完补一句，前头有台阶，慢点，买菜的大姐会把秤头往你这边推一下，让你看准了再点头，匾额是旧的，话是新的。
临走那天，把杯子里的茶倒干净，茶渣贴在杯壁，阳光一照，像一张地图，门口那串风铃晃了两下，背包往上一甩，巷子里的烟火起一股，心里把路线又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