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兰达AIR权益价13.78万#
早上八点,丹东口岸。
手机、U盘、长焦镜头,一样样掏出来,交给旅行社保管。导游反复叮嘱:“带进去就出不来,等下午四点回来再取。”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忽然有种奇异的轻松——这一天,将没有任何消息打扰,没有任何App推送,只有眼前这条江,和江那边那个传说中的国度。
大巴驶上中朝友谊桥,铁桥在车轮下轰鸣。窗外,鸭绿江水平静地流着,左边是丹东的高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右边是新义州的田野,灰扑扑的房子,稀稀拉拉的行人。
十分钟后,车停在朝鲜口岸。一队穿制服的海关人员上车,面无表情地收走所有人的护照,然后盯着我们,像在数数。
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只是一个编号了。
新义州的第一个景点,是市中心的金日成铜像。
铜像很高,很高,你得使劲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领袖的脸。广场很大,很空,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人有些发冷。
朝方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藏蓝色套装,普通话流利得让人惊讶。她微笑着请大家排队:“一会儿献花的时候,要鞠躬,要严肃,不能模仿领袖姿势拍照。”
每人二十元,换一束塑料花包着的鲜花。队伍缓缓向前,把花放在铜像基座上,然后鞠躬,再鞠躬。
我偷偷环顾四周——广场边上,几个穿灰衣服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远远地望着我们这群游客,脸上没有表情。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正播放着什么,画面里是整齐的队伍和飘扬的旗帜。
导游说,这叫“万寿台”,是朝鲜人民瞻仰领袖的地方。可我看那些老人的眼神,更像是看一群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外星人。
大巴在城市里穿行,导游不停地介绍:这是艺术馆,这是幼儿园,这是妇女公园。
我举起相机,对准窗外——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后座驮着两大捆什么东西;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拉手走在人行道上;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
“这里不能拍。”导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但坚定。
我放下相机,想起网上看过的攻略:不能拍军人,不能拍体现落后的东西,不能拍任何“不合适”的画面。可什么是“合适”?整齐的楼房算合适,破旧的平房不算;笑脸算合适,发呆不算。
车窗外,一个女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下意识想按快门,手却停住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我说不清的空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窗外的这个朝鲜,才是真实的朝鲜。可真实的东西,恰恰是不让拍的。
下午的重头戏,是平安北道本部幼儿园的演出。
走进礼堂,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已经等在台上,穿着颜色鲜艳的表演服,画着浓重的舞台妆。音乐响起,他们开始跳舞、唱歌、翻跟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独唱,声音清亮,唱的是中文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唱到高音处,她的小脸憋得通红,但一直笑着。
我坐在台下,心情复杂。这些孩子确实有才华,确实可爱,可他们脸上的妆太浓,笑容太标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我不知道他们排练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喜欢唱歌跳舞,还是只是因为这是“任务”。
旁边一位大姐看得直抹眼泪:“这些孩子太不容易了。”我没接话,只是在想:如果这是我的孩子,我舍得让他画这么浓的妆,站在台上唱给一群外国游客听吗?
午餐在鸭绿江边的涉外餐厅。六七个菜,有鱼有肉,还有免费的大同江啤酒。大米饭管够,泡菜随便加。
导游笑着招呼大家:“多吃点,不够再加。”
我指着桌上的红烧肉问:“你们平时也吃这个吗?”
导游顿了一下,说:“我们吃冷面的时候多。”
后来我才知道,这顿在我们看来普通的团餐,在朝鲜普通人眼里已经是“过年”的标准。导游悄悄告诉我,玉流馆的冷面很有名,但普通人一年也吃不上几次。她没说的是,那些街边蹲着啃冷馒头的人,那些窗上没有玻璃的人,才是这个国家的大多数。
饭后,几个年轻的服务员走进餐厅,开始唱歌跳舞。她们穿着民族服装,笑容甜美,唱的是《桔梗谣》和《阿里郎》。游客们鼓掌,拍照,气氛热烈。
可我发现,她们的眼神总是飘向某个方向。顺着看过去,餐厅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
那是“监督”。导游负责带路,他负责盯着导游,也盯着我们。
同行的一个大哥之前去过平壤,回来跟我们分享。
“平壤的导游特别自豪,说我们平壤的夜景世界有名。我看了看窗外,黑乎乎的,没好意思告诉她我来自青岛。”
大家都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平壤确实有夜景——未来科学家大街的霓虹灯,主体思想塔的射灯,还有羊角岛酒店旋转餐厅的灯光。但那只是给外国人看的“橱窗”。出了这条街,那些没有路灯的小巷,那些早早熄灯的居民楼,才是大多数朝鲜人生活的真实模样。
大哥说:“在朝鲜待了五天,感觉一直在看一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演员很投入,观众很配合,可演完了,台下的人都走了,台上的人还得继续演下去。”
大巴再次驶过中朝友谊桥,回到丹东口岸。
手机重新开机,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工作群的消息,朋友的问候,新闻推送。我一条条划过去,忽然有点恍惚。
上午在新义州街头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那些在台上唱歌的孩子——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知道江这边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导游在口岸跟我们告别,笑着说:“欢迎再来朝鲜。”
我点点头,没说出口的是:也许不会再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再来。
丹东的夜晚灯火通明,江边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卖烤串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站在江边,望着对岸黑沉沉的新义州,想起上午导游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朝鲜人民很幸福,政府什么都管,免费住房、免费教育、免费医疗。”
可我想问:那些窗上没有玻璃的人,幸福吗?那些一年吃不上几次肉的人,幸福吗?那些一辈子不能出国、不能自由选择生活的人,幸福吗?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对他们来说,没有见过另一种活法,就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江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紧外套,转身离开。
身后,鸭绿江水依旧静静地流着,隔开两个世界,也隔开两种人生。
一日朝鲜,像一场梦。梦醒了,我回到自己的生活,他们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