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人团圆,元宵意正浓。在邯郸,元宵佳节的“闹”字,被千年的非遗民俗诠释得淋漓尽致。
峰峰矿区的苇子灯阵光影流转,祈愿着风调雨顺的丰年;曲周县的长龙翻腾飞舞,在锣鼓喧天中舞出太平盛世的豪迈;武安市固义村,神秘的傩戏穿过古老街巷,延续着三千年的迎神祈福;永年区的抬花桌则在人群簇拥下颤颤巍巍,抬出满街的喝彩与吉祥……
这些流淌在血脉里的民俗记忆,正用最热烈的方式,将元宵的喜庆与文化的厚重,糅进每个人的心间。
灯影流转映千年
“东王看的苇子灯,一铺就成”,峰峰矿区的这句俗语,道尽了苇子灯阵的传承底气。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灯会(苇子灯阵)传承人王军强解释,这句俗语意为只要东王看村的苇子灯聚齐,便能即刻开跑,“苇子灯阵传承400余年,如今村里家家户户的青年,都能熟练参与跑阵,这是咱们村的文化骄傲。”
这门兼具工艺与表演性的民间艺术,用料极简却匠心十足——以竹竿、高粱秆、薄绵纸为原料,灯头设计为六角六面,暗合“六六大顺”的美好寓意。传统苇子灯由24杆组成,对应农历二十四节气,寄托着村民对风调雨顺的期盼。
苇子灯阵起源可追溯至明朝中后期,与战国名相蔺相如省亲传灯的传说相关,后经村民不断摸索,加入竖杆与鼓乐形成跑阵表演;随着贾璧村苇子灯技艺失传,东王看村的灯阵愈发红火,2006年、2008年先后入选河北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一进腊月,寒意挡不住东王看村的热闹,家家户户便循着年的气息,投入到苇子灯的制作中。男女老少围坐一堂、分工协作,老艺人端坐中间,指尖翻飞间,竹竿、高粱秆与薄绵纸渐渐勾勒出苇子灯的雏形。他们一边示范,一边耐心叮嘱年轻人:“扎灯架要心细手稳,高粱秆长短得齐,编制时要压准压实,这样跑阵才不会变形。”
妇女们围坐在一旁,剪彩纸、贴灯花,红绿黄粉各色花纸在指尖流转,转眼就变成了点缀灯身的精美装饰;孩子们则好奇地围在身边,踮着脚尖看老艺人操作,学着扎简单的纸花,清脆的笑声与老人们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烟火气与幸福感。
王军强介绍:“今年的表演节目单已确定,二龙出水、四马投堂、八马套九星、卷白菜心等经典阵形将依次上演,字形阵则精心设计了‘马年大吉’‘天下太平’等寓意美好的字样。”
据悉,一场完整的苇子灯阵表演需80人协同配合,其中32名表演者分工明确,24人擎灯、8人提灯,另有20余名乐手用墩鼓、小钹等乐器伴奏。
除了做灯,村里的排练也紧锣密鼓地同步进行着。傍晚时分,村文化广场上灯火通明,数十名村民身着彩装,手持灯杆,跟着鼓乐节奏反复练习阵形。“注意脚步,跟上鼓点,‘二龙出水’要拉开距离!”王军强穿梭在队伍中,随时纠正动作。
“每年都要好好排练,这不仅是表演,更是咱们村的脸面,得把最好的样子展现出来。”村民们笑着说,家家户户都有人参与,有的擎灯、有的伴奏、有的组织后勤,全村人拧成一股绳,只为元宵佳节的精彩亮相。
苇子灯阵曾因口传心授濒临失传,王军强等老艺人主动扛起传承重任,将制作技艺和跑阵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村民。如今,村里上至七旬老人,下至青年学子,都能上手做灯、参与跑阵,几乎家家有传承人。
元宵节期间,苇子灯阵不仅在东王看村表演,还将走进镇、区,让更多人感受这项非遗瑰宝的魅力。
龙舞长街添吉庆
“龙头紧盯着龙珠,龙身再紧凑些”“大家注意步伐,准备舞动”……2月27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口令和欢呼声,曲周县北铺村舞龙队,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曲周龙灯”传承人王建民的指导下,为元宵佳节的舞龙表演全力演练。
年年岁岁闹元宵,岁岁年年舞龙灯。每到元宵佳节临近,王建民和徒弟们便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制龙、绘画、练舞,每一个环节都精益求精。即便年近七旬,王建民依旧精神矍铄。
“曲周龙灯是汉民族龙灯的典型代表,每逢喜庆节日,人们都会以舞龙祈福、娱乐助兴,这一习俗传承千年,从未间断。”王建民介绍道,老一辈常说,看龙灯不能只看其形之修长,更要看其神之灵动、形之俊美,而曲周龙灯,正是凭借这份美、特、闹的独特魅力,一步步舞向全国各地。
这份美与特,藏在曲周龙灯的每一处细节里。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龙灯,曲周龙灯是竹骨圆身的纸龙,龙头由精细的竹篾编制而成,整个龙身则用1厘米宽、3厘米厚的竹篾,编成直径四五十厘米的竹圈串联而成,总长可达25米至30米,下设9个木柄,供舞龙人稳稳执握。
“曲周龙灯的美,就美在精工细作,美在独特造型。”看着徒弟们和自己亲手制作的龙灯,王建民的脸上满是欣慰。
“咚咚锵,咚咚锵……”伴随着铿锵有力的锣鼓声,3月1日上午,曲周县2026年元宵节“民间花会闹凤城”花车巡游大型展演活动正式启幕。一条色彩艳丽的长龙在人群中上下翻腾、蜿蜒飞舞,龙身流转间,尽显灵动与气势,巨龙行至何处,欢呼与喝彩便跟随到何处,整个凤城被浓浓的元宵喜庆氛围包裹。
每当舞龙队稍作停歇,孩子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龙头下,钻来钻去、触摸龙须,期盼沾一身喜气;不少商家店铺也主动“接龙”,盼着借龙灯的祥瑞之气,祈求新的一年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表演结束,王建民向记者详细介绍了曲周龙灯的独特之处:“我们曲周舞的龙,和别处的龙有明显区别,曲周龙灯分为火龙与水龙,暗合阴阳调和之道。火龙龙身‘上红下绿’,象征国家富强、生活红火;水龙‘上蓝下红’,寓意风调雨顺、五谷满仓。”
“曲周龙灯的美和特,还藏在奇特多变的舞龙招式里。”王建民补充道,曲周龙灯的舞法仪仗规整、气势恢宏,每当夜幕降临,鼓乐手敲锣打鼓,纸糊的鱼、鳖、虾、蟹灯在龙前引路,为舞龙表演拉开序幕。点亮灯烛的龙身通体明亮,映照着随舞而动的鳞片,或明或暗,营造出几分神秘雅致的美感,让围观群众沉醉其中。
为了让更多群众领略曲周龙灯的魅力,正月十四、十五两天,王建民特意将自己和徒弟们分成三支队伍,分别奔赴两大核心区域开展表演——一支队伍扎根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在古色古香的街巷中舞动长龙,让非遗与古街相映成趣;另外两支队伍则分散在曲周县城的主要路段和广场,走近群众身边,将龙灯的祥瑞与元宵的喜悦,送到每一位市民手中。
傩舞千年承古意
穿过关帝庙下面的拱圈门洞,阵阵锣鼓声已清晰入耳。这并非正式表演的序幕,而是武安市固义村傩戏即将启幕的信号,预示着这项承载千年文脉的“戏曲活化石”,即将在村街之上焕发生机。
武安傩戏,发源于夏商时期,形成于先秦时期,距今已有三千多年历史。早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就有关于“傩”的记载。固义村有老者回忆,该村的傩戏表演可追溯到明代中叶,但它那古老的形式和内容,则可以推进到历史的更深处……
在固义村,傩戏没有固定舞台。不足3米宽、2里长的村街,就是演出现场。演员夹在观众中边走边演,戴面具的有30多人,画脸谱直接参与演出的村民超过600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其中。
武安傩戏传承人李增旺介绍,固义村的傩仪文化活动从正月十四的迎神开始,到正月十七送神结束,以“捉黄鬼”为主,配合其演出的有队戏(包括脸戏即面具戏)、赛戏,以及花车、旱船、龙灯、狮子舞、武术、霸王鞭、秧歌等民间艺术形式。
有傩戏的年里,李增旺就是最忙碌的人,老李家也就成了指挥部和后勤部。存放在他家里的上百套戏装、旗帐、锣鼓,都要经过他和其他几个社首的整理、修补、发放、晾晒和存放。
“一场傩仪活动的举办,需要动用演员达600多人。”李增旺坦言,准备工作量大,演出时间长,组织工作是一个十分繁重和艰巨的任务。
今年77岁的李增旺早已将这些内容都印在了脑子里:从头年的十月就开始筹备,腊月初一办理请神事宜,并组织人员排练、筹资、借道具洗服装,修复加工面具等具体事务,明确分工合作事项。到正月初五开始裁剪大纸吊挂,写横标,并召集四大班社社首商量讨论,确定演出时间,安排活动,提高演出质量等细节。再到正月初十巡查路段,安排次序,确定场地……直至正月十四至十五演出结束。
然而,相较于繁杂的筹备工作,最让李增旺牵挂的,是傩戏的传承之事。“传承是大事。这不只是说说,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增旺感慨,过去一进腊月农闲的时候,各家都开始忙活傩戏了,演员也都愿意花时间琢磨戏、锻炼体力,全村人都乐在其中。如今,年轻人忙着在外打工,许多技术性强一些的表演没有时间去练,有技艺的老年人岁数越来越大体力不济,有体力的年轻人却不钻研技艺。
今年排练演出的队伍中,村里不少孩童有了角色。“现在村子里小孩儿们加入傩戏表演中的数不胜数,几乎家家都有了传承人。”每说到这些孩童为这项老艺术而努力,李增旺总是难掩内心的激动。
当下,固义村参与傩戏表演的村民们已全部筹备就绪、蓄势待发,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傩戏演出的热闹氛围里,怀着对千年古艺的敬畏与热爱,向世人展现武安傩戏的独特魅力。
花桌轻抬传雅韵
锣鼓铿锵,号子高亢,彩绸飞舞,花桌流转。每逢元宵佳节,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永年抬花桌便在燕赵大地上演,以千年传承的民俗技艺,诉说百姓对美好生活的质朴追求。作为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82岁的裴保林与抬花桌相伴六十余载,在一抬一舞、一呼一应间,守护文脉根脉,传递人间欢悦。
永年抬花桌,相传起源于唐代贞观年间,距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相传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命尉迟敬德在临洺关修建观音阁,百姓结花插桌、锣鼓开道庆贺盛世安居,这一习俗代代相传,成为民间欢庆丰年、节日盛典不可缺少的重要文化活动。2008年,永年抬花桌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冀南民俗文化的鲜活符号。
“抬花桌不只是表演,更是老百姓心里的盼头。”裴保林介绍,一场完整的抬花桌展演,从筹备到登场凝聚着民间匠人与表演者的共同心血。
准备工作繁复而讲究。花桌制作需历经选料、刨料、雕刻、彩绘、扎花等数十道工序,桌面雕龙画凤,花架以竹丝绑扎,点缀绢花与彩灯,书写“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等吉祥语。如今,在裴保林等人的推动下,传统纸花升级为仿真花材,抬杆加装橡胶缓冲件,既减轻负重又提升稳定性,古老技艺在守正中创新。表演者多为民间自发组织,从青壮年到白发老者,大家不计报酬、自愿参与,只为传承乡愁与喜悦。
表演艺术是抬花桌的灵魂所在。队伍以永年鼓吹乐开道,唢呐吹奏传统曲目,锣鼓节拍铿锵有力。主力抬桌者将木杆抵于肩锁骨,踏着搓步、八字步、秧歌步协同行进,动作整齐、步调一致。
号子是抬花桌的精神注脚。高亢的号子贯穿始终,遇上坡喊“步步高升”,行路顺喊“一路畅通”,观众齐声应和,欢声笑语回荡街巷。“号子里藏的是日子,喊的是心愿。”在裴保林看来,这些通俗直白的唱词,正是百姓对风调雨顺、家业兴旺、生活美满的真实告白。
永年抬花桌主要流传于永年区临洺关镇,每年元宵节期间,当地都会举行盛大巡游展演。今年,这一古老民俗走出街巷,亮相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通过精彩的表演与观众互动,让千年非遗在新时代焕发活力。
从唐初祈福仪式到当代文化盛宴,永年抬花桌承载的不仅是技艺传承,更是生生不息的民生期盼。年过八旬的裴保林依然坚守舞台、带徒传艺,用脚步丈量传承之路。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一直教,把这花桌抬下去。”
在一抬一跃间,国家级非遗永年抬花桌以最热烈的民俗形式,书写着百姓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也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烟火人间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本报记者 王丹丹 曹楚琦(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