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城市的居民人数开始减少时,如何来评判这个城市的好与坏?这是很多人对东北乃至工业中的某些老工业城市关心的问题。如果将视线放置在这个城市的辽宁这所院,就能观测到这一城市的一条带有典型的城市兴衰线:“兴旺—依靠单一产业存活—衰败—寻找出路转型。”如今这条街这条城常住人口不到一百五十万人,可和省会一比,这个城也就剩下这两条腿一个人能的东西六分之一。回到十年前,该城市人口大约是一百七十万,不到十年人口流失超三十万,这就是一种大概得长期的变化趋势。
城市的早期崛起与矿产资源的丰富有关,煤与铁是这里工业化的基石,相关的冶炼厂与采掘厂曾经有过很高的产量与影响力,在国家工业体系中地位重要,城市的建设与扩张围绕这些工厂进行,许多居民的工作与矿山、钢铁厂有关,城市的行政地位在建国初期也很高,当时被列为中央直辖的少数城市之一,可见其当年的重要性。
问题在于经济结构单一,计划经济影响减弱,市场作用更强,煤炭钢铁行业在竞争压力下效益显现问题,一批企业效益不好,裁员和岗位减少,工资长时间没有增加,许多家庭收入没有变化,城区面貌改变,矿山工厂聚集的居民区,空置的街区和旧的生活配套出现,城市的活力慢慢变弱。
区域竞争引发人口流失。省会城市在一百多公里以外向外扩展,建筑密集,高楼林立,地铁线路延伸,互联网公司,大型商业设施吸引年轻人。小城市就业机会和创业环境有限,越来越多大学生和务工青年到大城市发展,回乡的人很少。流走的人多为青壮年,留下的人多为中老年人和逐步空置的居住区,改变城市人口结构和消费能力。
地形条件也限制了城市的建设,城市所处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山地,山区占八成左右。山多地少,平地连片的不多,开山和平地化建设投入大,且困难重重。地形像一道天然屏障,限制了大规模的城市扩张,同时开发新的住宅、工业用地也困难重重。这种地形,照搬沿海那种大规模扩张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困境中,城市开始寻找出路,摆脱传统工业束缚是一条主线,一个方向是把医药和生物医药产业当作新的支柱,打造“药都”定位,在靠近省会的一侧设立新的城区,吸引制药企业和科研机构入驻,引进医药类高校的分校和科研所,扶持从研发到生产的产业链,试图把科技、人才、企业集中起来,形成新的产业集群,这样的做法既与现有资源衔接,也试图借助省会的人才、市场优势。
另一种尝试是旅游业作为长期战略,城市周围森林覆盖率高,山水和树木资源明显,秋天看枫叶的景色很有吸引力,以“枫叶城市”为品牌,宣传自然风光和乡村生活,吸引周边大城市周末游客,活动包括呼吸新鲜空气、看红叶、吃农家饭、体验乡村生活,这种短途游的消费模式目标明确,想把大城市消费反向引导到本地,带动服务业和餐饮、住宿、小型手工业发展。
针对这些转型方向,人们也讨论了另一个层面的城市的成功,它必须是巨大的,是人数的增加吗?越来越多的意见是,小城市也可以提供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通勤时间短,大部分人都可以30分钟之内到达上班地点;居民开窗即见山景,邻里熟悉,生活中具有安全感。住房成本低,教育竞争和压力相对较小,消费和生活节奏更舒缓,有人认为人口减少是另一种资源的重新分配,每个人都可以分得更多的空间和自然资源,环境压力相对减缓。
基于这样的判断,城市可以选择不盲目“做大”。有的政策是“做精”,找优势,走精品、特色路线,让城市更宜居、更有针对性。潜在产业包括生态旅游、健康养老、特色农业。生态旅游依托现有森林、山水开发低密度游客服务,健康养老利用环境、医疗发展养老,特色农业把当地农产品品牌化、市场化,集中有限人口、资源,而非人口回流。
人口持续减少带来的财政问题也很现实,常住人口减少,税收和财政收入会减少,但学校和医院维持基本运转的经费不会等比例减少,优质教师和医生也可能因为财政紧张流向更好的城市,公共服务水平下降,城市的吸引力进一步降低,人口流出与财政恶化的负向反馈短期内难以完全靠单一产业转型解决。
从更宽的视角来看,这座城市不是个例,东北其他城市、一些资源型城市在黑龙江、吉林、山西,甚至中西部,都存在类似情况:过去因为矿产或单一产业而兴盛,现在产业衰退后陷入收缩。对这类城市而言,简单照搬东南沿海那种以人口、产业大规模集聚为特点的发展模式,往往并不现实,与其一味追求扩张,不如承认收缩现实并作出规划和调整。
可行的调整措施具备实际操作性,把废弃或者低效的大厂房改成工业主题公园,这样既保留了历史记忆,又能够吸引游客和创意产业,把空旷的街区经过紧凑化改造,削减维护开支,提升居住的舒适度,城市规划的目标不再仅仅着眼于GDP的增长,而是要去提升居民的生活品质和快乐感,这种改变要求在资源分配和项目选定的时候,要更多地看重长远的生活价值,而不是短期的经济指标。
这样的转型不容易,往往与直觉相反,一个城市规模上收缩,却在质量上提升,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社会共识。在住房,医疗,教育,交通上做出合理的调整,让留下来的居民有稳定的生活预期。同时要注意财政的可持续性,设计好社会服务的供给方式,避免公共资源过度分散。
回到最初的问题: 人口注定减少,城市该如何把人拉回来,还是为留下的打造精致小家园?没有简单答案。拉人回流要产业、就业、生活配套,打造精致小城则要重新投入、评估,决策必须基于城市实际,资源、地形、交通、人口结构,对一些城市来说,生态、养老、特色产业可能是出路,对另一些,打造区域性科研、生产基地可能带来新机遇。
衡量城市成功的方式也需要重新思考,将规模和人口多少作为唯一衡量标准,往往会忽视居民的生活质量和环境承受能力,把“多大”和“多好”两种标准放在天平上衡量,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对于这座城市而言,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将是今后几十年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