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是中国人延续千年的浪漫与热闹。在大江南北的上元习俗里,闹花灯、猜灯谜、耍社火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而在河西走廊东段,这座曾经雄踞丝路要道的古城凉州,却用独一份的繁华与厚重,让元宵灯火,照出了不一样的千年风华。
汉唐盛世,凉州早已是西出长安之后最负盛名的丝路都会。这里商旅云集、市井繁华,富庶程度一度不输中原京畿之地。也正因如此,凉州的元宵灯会,在历史上留下了足以与长安、洛阳比肩的惊艳一笔,就连唐玄宗,都曾为这座边城的灯火赞叹不已。
晚唐文人王辅之在《元宗幸西凉府观灯赋》中,便用极尽华丽的笔墨,描绘过当年凉州上元夜的盛景:千条银烛照亮长街,十里红尘人影绰绰,红楼如画,夜色如春。武威郡内,灯火璀璨如仙境,光彩流转间,连天上明月都为之逊色。
这段文字虽带有笔记小说的浪漫色彩,却并非凭空虚构。《方舆纪要》中明确记载,盛唐之时,凉州为河西、陇右三十三州之中最大城池,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百姓富足,拥有支撑起这般盛景的底气与实力。一座边塞之城,能在上元之夜绽放出不输京城的光彩,正是当年丝路繁荣最生动的见证。
千百年岁月流转,凉州元宵闹花灯的习俗,并未消散在历史风尘中,反而被一代代人传承下来,在地方志与民间记忆里,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温暖印记。
明清史料中,对武威一带元宵灯会的记载尤为详尽。明成化年间,城中商号竞相挂灯,最负盛名的商铺门前,往往游人如织、赞叹不绝;到了清康熙年间,元宵赛灯更是成为一时盛事,各地匠人各显神通,用一双巧手点亮凉州夜空。
有人以沙竹、篾片为材,扎制出鱼蟹鹰鸮等动物造型,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有人精于制作走马灯,灯面之上,《水浒》《西游》人物跃然纸上,转动之间,宛如戏台上演;还有人就地取材,用粗壮的沙枣枝扎制成灯树,悬挂数百盏灯笼,远远望去,如繁星坠落人间,耀眼夺目。
一盏盏花灯,凝聚着匠人的心血,也藏着凉州人的生活智慧。制作花灯的原料大多取自本地,彩纸、竹篾、布帛、纱线,再辅以剪、剔、绘、染、扎等传统技艺,造型各异、鲜有重复。从市井商铺到街头巷尾,一到上元时节,便彩灯相连、流光溢彩,整座城都化作一片灯的海洋。
热闹的从来不止灯火。《五凉全志》《武威县志》等典籍中都有记录,凉州元宵,从来不是单一的赏灯,而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民俗盛宴。
正月十四开始,城乡各处便竖坊悬灯,灯火连绵三夜不息。街头巷尾,花鼓、高跷、百戏轮番上演,烟花绽放、锣鼓喧天,热闹的氛围将年味推向最高潮。那些流传在民间的曲调与表演,历经岁月沉淀,至今仍在延续,如今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勤曲子戏,便是其中最鲜活的代表。
对凉州人来说,过年,一定要等到正月十五元宵夜落幕,才算真正圆满。
旧时夜晚,家家户户出门游灯观花,灯火所及之处,皆是欢声笑语。若是遇上龙灯,人们更是要围着龙身绕行,再从灯下钻过,以求沾染福气、四季平安。“灯”与“丁”谐音,钻灯祈福,也寄托着人们对人丁兴旺、前程光明的朴素心愿。
比起城里的精致花灯,凉州乡村的元宵之夜,更添一份质朴野趣。没有昂贵的材料,乡民们便就地取材:玉米芯浸油做成火炬,山药蛋掏空做油灯,葫芦壳削薄绘上脸谱,点上蜡烛,便是一盏盏充满乡土气息的独特花灯。
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番温暖动人的韵味,这便是属于凉州民间最本真的年味。
当最后一盏花灯渐渐熄灭,热闹的元宵夜落下帷幕,凉州人的年,也在一片灯火辉煌中圆满收尾。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收拾好心情,带着新春的祝福与期盼,重新踏上新一年的征程,用勤劳与汗水,续写属于这座丝路古城的新故事。
灯影千年,凉州依旧。
这一场上元灯火,照见的是历史繁华,更是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