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龄旅居过年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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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人大可不必为春节传统内容的瓦解而感伤,从某种角度看,不妨也认为是生活观念的解放。”——梁晓声

2026年除夕,当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回家中举杯贺岁时,一支由八十名平均年龄为64岁的老年人组成的“银龄旅居过年团”,悄然来到河北涞源,开启了一种全新的过年模式。

L旅行社独具慧眼捕捉到“银发经济”的机遇,为想要变换过年方式的老人和家庭组织了一次旅居过年活动。领队晓娟介绍,团员中单人、结伴、家庭出行各占约三成。旅行社将大家按双人标准间分成40个“家庭”——家庭和结伴者自然成组,单独报名的则由酒店随机配对。自此,团员改口互称“家人”。

慧和秋被安排在同一房间。慧注意到走路蹒跚的秋需要费力地摆臂带动全身才能前行,便让秋睡在距离卫生间近的床位。68岁的慧比秋年长两岁,于是两人开始互称姐妹。

第一个活动项目是自愿到酒店餐厅包饺子。当慧问秋可否一起前往时,秋面露难色:“姐,我的手包不了饺子。”慧这才发现秋的双手是蜷缩在一起的。于是,她独自来到已经有很多家人集中的餐厅,几张大桌子上摆着已经揉好的面和调好的韭菜鸡蛋馅儿。大家纷纷撸胳膊挽袖子,开始擀皮包饺子。

17时30分,年夜饭开始。家人们按旅行社安排,十人一桌坐了八桌。慧和秋这桌人员构成很有意思:一对老夫妻,男方87岁,是团里最年长的,女方84岁,身旁跟着四十多岁的小女儿照料;一家三代四口,分别是姥姥、女儿、女婿和外孙;其余四人则是慧、秋,还有同住一室的晴与芬。四位均为单身女性,芬73岁,晴67岁。只见花白头发的芬眉头微蹙,打招呼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而晴快人快语,张罗着给大家斟酒倒饮料,这桌因为有她,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年夜饭极为丰盛,红烧甲鱼、清蒸螃蟹、油焖大虾,还有海参小米粥,再配上各种时令蔬菜和水果……席间觥筹交错,互道祝福,温情满满。最后吃上一盘自己包的饺子,一个字——爽!满眼望去,这场面中的人们哪里像初次结识,分明是亲人欢聚,老友重逢。慧即兴写下四句打油诗:“银龄旅居团,除夕到涞源。家人八十位,喜过团圆年。”

年夜饭后,大家各自回屋看春晚。秋邀晴来房间小坐,想加微信互发照片。晴有些迟疑说:“先不加了吧,回头我把照片发群里。”随即关切地问起秋手脚不便的原因。

秋说,她是记者出身,常年奔波。结婚生了儿子后,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人。生性要强的秋没有原谅丈夫,毅然决然离了婚,独自抚养儿子。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秋驾车到郊区采访,回来的途中遇到大雪,她惦记去幼儿园接儿子,于是提高了车速。由于双手冰凉再加上视线模糊,一不留神与前方行驶的一辆大货车发生了追尾。驾驶的车辆报废,幸而秋性命无虞,但车祸后她感觉浑身难受。由于西医用药不当,导致她病情加重提前退休,后来手脚也变形了。当时的情况是连穿衣服如厕都要儿子帮忙。秋对儿子说:“真难为你了。”儿子边洗着秋的内衣边说:“瞧您说的,您又是怎么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我的?小时候我听您的,现在您听我的就是了。”

“在最痛苦的时候我几乎想放弃生命,没有儿子照顾和支撑,我活不到今天。于是,我调整心态,练瑜伽、自修心理学和营养学。我的想法是人生既有来日方长,更有世事无常,要抓紧时间让自己开心快乐。我跟儿子说要报这个团时,一开始他并不同意。又听我说大多数是在酒店内和附近活动,这才答应了。”

听了秋一番话,慧感叹道:“我真挺佩服你的,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还如此豁达潇洒。”晴拿出手机对秋说:“别介意啊,我退休后到处旅游,发现很多人加你微信都是来消耗你的。来,我们加一下,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

酒店前便是七山滑雪场,大年初一,旅行社安排家人们乘缆车上山。慧和晴一前一后搀扶着秋上了缆车,在山顶自拍互拍。下得山来,只见一支由十几人组成的红色长龙从银装素裹的雪山蜿蜒而下。游客们纷纷与舞龙人合影,欢天喜地。

午餐时间到,秋与身边三代人中的姥姥寒暄。当她说出一句“人到老了活的都是经验”时,丈母娘冲着女婿说:“你听到这位阿姨说的话了吗?”但见女婿闷头用餐不作声,而他身边六岁的外孙却对着秋大声说:“你胡说八道!”口气明显是向着爸爸的。气氛一时尴尬起来。晴见状立马端起酒杯:“没事没事,童言无忌,小插曲一段。来来来,我们一起碰杯啦!”

回到房间后,秋对慧说:“看来萍水相逢的一群人还不能随便聊天,因为你不知道每个家庭都有什么故事。”慧说:“是啊,我还是想接着听妹妹的故事。”

“说真的姐,我的事儿真能写成一本书。在儿子青春期那两年可不好沟通了。如果有什么事要跟对方说,得写一张字条贴在各自门上。比如他想买什么东西或者学校要交什么费了,就把字条贴在我门上;我发现热水器坏了、水龙头滴水什么的,就写字条让他修,动手能力超强的他很快就给修好了。但我身体残疾之后,儿子就好像变了个人,就像我昨天跟你说的那样。还有,我对请的小时工阿姨特别好,包括帮她在北京上了户口,还给她钱把原来漏风的窗户换了。这些儿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将心比心,阿姨对我们母子也特别好。这不,上周她回老家过年前,给我们做了两大块酱肉,炸了好多丸子和豆腐。有一天我对儿子说:‘万一哪天我走了,你要继续对阿姨好,记住了吗?’儿子答道:‘妈,您就甭操这么远的心啦,放心好了’。”

秋又说:“我对儿子一直是放养,熟悉我的朋友都说,你这么优秀的人,儿子肯定也优秀。因为工作性质,当年我管不了他那么多,所以从小就教他学做饭。儿子上小学后,有时我工作到晚上9点还没回家,打电话给他,儿子告诉我他都焖上饭、切好菜,让我别管了。高中毕业后,儿子上了大学,还到部队当了几年兵,练得文武双全,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了。我感觉自己这个单亲妈妈终于可以卸任了,可一眨眼年龄过了花甲,成了‘黄泉预约客’。”

听秋讲到这里,慧接口说:“还有一种说法,我们老姐几个管每天互道问候叫‘生命的签到’,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下午自由活动,慧下楼打听景点,正遇晴从楼上下来,问起芬,晴回答:“她不想出门。”晴便驾车载慧同往阁院寺和泰山宫。路上聊起芬,晴道:“她的愁苦多半是自找的。因为喝酸奶舔盖,女儿劝她两句,俩人就呛呛起来。芝麻大的事,偏说全世界就她最不幸。我怼她,人家秋不仅单着还身体残疾呢。她说,你这么一说我内心平衡多了。”晚餐时,慧留意芬的表情,发现她眉头果然舒展了不少。芬对晴说:“谢谢你,别看你怼我,都在理。”晴笑道:“别谢我,我也是图个耳朵根清净。”

三天的旅居过年转眼落幕。返京大巴上,晓娟征求大家对此次旅行的意见。家人们纷纷表示:“十指不沾阳春水,既解放自己,也解放孩子”“余生找乐儿不找事儿”“跟亲戚不便说的话,在这儿都说了”。车将启动时,与慧同桌那对老夫妻的女儿匆匆赶来,手里提着几块当地特产黍子面年糕,径直走向慧:“阿姨,这两天您不是总说年糕好吃吗?我匀给您一块。”说完,把这份沉甸甸的当地特产递到了慧的手上。慧既感动又有些愧疚,感动之情自不待言,愧疚的是因为时间短暂,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回京后,晴主动向秋和慧发出邀约:“哪天我们姐妹三人聚一回。”让慧喜出望外的是,她在朋友圈发的银龄旅居过年团的配乐小视频,欢快又应景,两天内达到1.8万人次的浏览量。秋也在朋友圈发表感言:“年过完了,除了年纪往上走,皱纹在增加,我们的心态永远年轻,生命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