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kinada——索龙——张家港 2003年9月8日星期一 多云
六日中午,抵凯马纳附近一个寂静荒凉的小海湾——
说它荒凉,并非说海湾四周的岛屿和山峰寸草不生,而是无人,也见不到一条船,除了我们和紧靠在我们船旁的驳船。
海湾其实是富饶的,它周围的大大小小的岛屿和山峰,都有着极其茂密的森林,苍翠浓绿的林木如同一层厚厚的绿毡,将所有的山峦都给严严实实的覆盖了。而在平静的海面下,各种各样的鱼极多,只要你善钓,垂下长长的鱼线去,总能有所收获的。小宁波一个人钓上来的鲜鱼就够我们五个船员每天都能吃上一顿,而在船上装货的印尼工人们的每天一道主要菜肴也是鲜鱼。
海湾实在是非常美丽的,那些低矮的山峰上几乎永远都是云雾缭绕的,令人怀疑哪一座座的山峰是否有神仙出没。傍晚,渐渐暗淡的霞光在西面的出海口聚拢,紫红的霞光清寂而艳丽,而三面的山峰黑沉沉的伫立着,象是在目送一位妖艳的女神远去。
我想假如能够,陶渊明一定会选择到这个小海湾来隐居的,垂钓霞光远,悠然会云仙。
可惜我们船的行为,实在有辱这神仙之地——
今天船东公司要求我们将船名和船籍港都改掉,但不是彻底的改,而只是将船头船尾的船名都只是用一块铁板覆盖掉一个字母,只有船籍港是重新写过的。这做法有点掩耳盗铃。据说是因为印尼的原木不可以出口,而我们船在今年年初已经来过两次了,船东公司和货主唯恐引起印尼当局的注意,就要我们将船名改掉。可是我们都说,假如真的被印尼当局发现了,他们只要上船一查船舶证书就一切真相大白了,因为我们无法也不可能去改掉船舶证书上的船名。
就象年初两次到印尼装原木回国一样,实在是很偷偷摸摸的,如同做贼、如同走私。这正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我们全部船员来自中国最正规的国营大公司,每一个船员都具备合格的适任证书和巴拿马护照,可我们竟然帮助一家私人航运公司做这种非法的勾当,这究竟是为什么?船员公司的领导们一直都对我们要求“一切以船东公司的利益为重,为船东公司服务!”难道船东公司的非法勾当也在我们的服务范围之内吗?
其实说到底,船员公司不顾一切的派我们出来,为的当然是自己的利益,要求我们为船东公司服务,说到底是要我们不顾一切的为船员公司挣钱,以挽回一点船员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而造成的巨额亏损。
我们一直都说私人老板都是唯利是图的,现在我们发现国营公司的上层其实比许多私人老板更加不择手段的唯利是图。
在这么美丽的小海湾里,我们却怀着一颗战战兢兢的贼心,期待着早日装货完毕、早日启航回国,实在有点杀风景!
20时51分于凯马纳某小海湾锚地装货中
Kakinada——索龙——张家港2003年9月12日星期五 阴,有时有小雨
九月份的印尼竟然这么凉爽,我在甲板上理货因为风大而不得不穿上了两用衫。到这里已经六天了,很少晴朗的天气,就算是多云,那云也时常多到了快要下雨的地步。
钓鱼的新纪录不断诞生:小宁波连续钓到两条重达五六斤的河豚鱼;老韩钓倒的一条海鳗,长二米五一、重二十六斤,那海鳗的脑袋就象个陆地上的狐狸、黄鼠狼一类的兽头,古怪而有几分恐怖,不象是我们在中国看到的海鳗脑袋,但它的身体又确实和中国的海鳗一样。河豚鱼全都送给了二轨,因为我们都不敢吃,“拼死吃河豚”的老话以及被科学证实河豚鱼确实有毒,令大多数船员只能将它弃之如撇履。只有二轨认为是好东西,说只要认真的宰杀就不会有毒,还说崇明岛上的饭店里大都有河豚鱼这道菜,不知是真是假。
淡水供应的控制已经有十几天了,要洗澡我们只能拎一桶水到浴室里去洗,怕水太冷的话就还得去开水桶盛点儿热水。这样的洗法当然不爽,而且实在太麻烦,幸好天气凉爽,隔个两三天洗一次还不觉得难受。问题是,假如在这里一点水也不加的话(估计是不会加了,据说附近的小港口都没有加水船),先在船上剩余的淡水是否够使用到国内?大副认为有点紧张的,因为机器使用的水量最大,人其实用不了多少。
货装的很慢,直到现在总共才来了三个驳船,一个驳船装有原木约二千立方米,第二个驳船傍晚时刚装完,估计已有近五千多立方米装上船了。这次我们总共要装一万四千多,起码七个驳船,可现在第三个驳船还只装了一半都不到,后面的驳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到二十五六日恐怕完不了货。
由于要参加理货,现在我做“四到八”(下午四点到八点和凌晨四点到八点)的班头了。由于是两个人共同值班,一班四个小时里一人做两个小时,所以空闲时间比较充裕。
因为有这么充裕的时间,才使我能静下心来,将四五月份就草成的几个短篇小说重新写了一遍,现在已经定稿了两篇,正在重写第三篇,争取在回国之前完成四个短篇,也算对得起一年来的航行生活。
写小说不同于写散文,小说一定要有构思,构思一定要成熟,否则写出来就不能令自己满意。写散文可以随意点,有内容就可以动笔,甚至有了一点情绪、一点感慨、一点思想就可以动笔。自己目前的写作水准究竟达到怎样的境界,自己并不很清楚,有时候看别人的东西,即使成名作家的作品,也有诸多不满意,总觉得自己认真的写未必会比它更差。但实际动手写了,才会发觉蛮不是那么回事,尤其写小说时,写着写着就觉得卡住了,因为隔个几天看一边上文就觉得不满意了,总觉得并没有写出自己想象的意境和思想来。自己也明白,眼下自己写长篇不行,写中篇也不行,构思的能力还很缺乏,只能写短篇,写出一点意境一点内容来就可以完稿了。
要认认真真的做好一件事情,没有很好的动力看来是不行的。我的写作究竟还是缺乏动力的,我为什么写?兴趣,因为喜欢所以就写了,因为多少还有动笔的能力,所以就写了。这动力对于试图提高写作能力实在是少了点。最大的动力是为生活而写,不写就没饭吃,那动力就大了,那就会勤奋很多,就会强迫自己刻苦的去写,去坚持不懈的写。我没有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因为还有办法吃饭,吃的还不算很差劲。所以很多成名的作家都说,写作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是非常有道理的。
那么为名为利呢?这动力是否够大了?现在作家有多少利可图?全世界都没有多少严肃的作家发财的,除非你的作品达到了可以得诺贝尔文学奖那样的层次,或者至少能达到国内最高水平的境界。但其实目前国内最高水准的作家里,混口饭吃大约可以,凭那么严肃的作品挣大钱好像还没听说过,因为严肃的作品销路总是不太畅通的,商业价值不高,所以难怪很多作家都去做生意了。至于成名,九十年代开始,除非哗众取宠的几个作家,以及那些在我看来很另类的作家,比如安妮宝贝、卫慧、棉棉等人,更早的可能还可以算上那位王朔,大多数作家的名声没有多少实际价值,比如王蒙、刘恒、贾平凹等人,我猜他们没能够利用自己的名声获得多少实际利益。既然没有什么实际利益那要这名声干什么?哦对了,在中国有这样大的名声的作家还是有机会做官的,可我对做官不感兴趣:在中国做官,你不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和吃喝扒拿,一句话你不精通厚黑学你的官司做不长的,说不定好处没得到,反而惹来一身骚。这不行,我不行,没这能力。在现金这样的中国商业社会里,作家要做的有劲,大约只有走畅销小说作家这一条路,比如琼瑶、金庸、古龙、倪匡、黄易等人,可这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对我来说很难很难,我打算也试着写写武打小说和科幻小说,因为我很喜欢看这类的小说,但要写成功,毫无信心,仍然只是兴趣而已。
瞧!所有的路都被自己给堵住了,所以我只能讲兴趣,好像很多船员一到某个港口就去钓鱼、很多船员喜欢喝酒、有人一天到晚喜欢将业余时间扔在打牌上一样。少年壮志不言愁,我现在已经没有壮志了,因为已经不是少年了。幸好也不必言愁,幸好还有这兴趣——比没兴趣好点儿。
21时25分于凯马纳小海湾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