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作者2025年年中游览山西省太原、晋中、吕梁3市的所见所闻,从古建风景、方言、美食3个部分介绍府谷人“熟悉又陌生”的邻居山西。由于方言风俗人文与府谷多有相通之处,本文从府谷本地历史、方言、文化的视角出发,比较相似与不同。进而利用所见所闻与此前的学习成果,尝试通过回答府谷县志中的一些疑问,来追寻已经埋没于历史中的本地过往残影。
府谷县城,距山西仅一河之隔,方言、风俗、人文,多与对岸有相似之处。《府谷乡土志》(王为垣,1924)(括号内人名为引用著作编著者,数字为出版年份,下同)中更是明确记载:
本县无旗户,并无其他种人,其土著汉户多由山右迁来。(后略)
相应地,府谷虽居秦省,但方言也与山西大部地区趋同。学术界将其与“官话”分立,称之为“晋语”,并根据府谷、神木及山西忻州大部分地区共通的“(声调)入声不分阴阳、阴平与上声合流”的特点,将这一大片广泛区域划分为晋语-五台片(李荣,1987)。
《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二版)对晋语的分区
对汉语方言、历史文化抱有兴趣的我,少小离家、常年在外,多年来对家乡历史文化不求甚解、知之甚少。直至2023年3月在某个机缘巧合之下,开启了直至今日仍乐此不疲地对晋语方言、家乡地域文化的探索。想要了解某地历史文化,首先要从县志读起,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版府谷县志。很快就产生了一些疑问,如下方记载(以下内容引自上述乾隆版县志“土音”条):
学,习音,则、子,纵、总,皆一音。又秦曰曾,
程曰池
之类,音胥歧出。(后略)
即,此时府谷方言字音:学=习、则=子、纵=总、秦=曾、程=池。在当今老派县城口音中,学习、则子(新派亦然)、秦曾确实同音,但为何“程池同音”?二者究竟是怎样的读音?这些曾困扰笔者多时。然而伴随对其他晋语方言探索的深入,发现该类“部分-ng韵尾字丢失韵尾”的现象在对岸山西晋中盆地、吕梁山区的不少地区方言中仍有系统性保留。试以兴县县城老派方言(乔全生主编,2014)举例(字母为汉语拼音近似音、//内为国际音标准确读音,下同):
zhi /tʂʅ/:正月、蒸馍馍、智
chi / tʂʰʅ/: 称给下、秤盘子、池
ti /tʰi/:听见、停停地、提
随着学习探索的深入,一些之前难以理解的内容也迎刃而解。如乾隆版县志“方言”条中有以下记载:
中三十三年六月初至任,讯一酗酒斗事,曰:「夜里饮酒。」心疑有别情,细询夜里何时刻,曰:「晌午时。」乃知俗以昨日为夜里,夜为黑夜。(后略)
近几年来曾从多个角度推测如今府谷县城方言里表“昨日”意思的“夜来”为何”会被记载为“夜里”,但始终无法得到论证。而在今年偶然间获知:山西离石方言中,表示“昨日”的词,除“夜来”外,还有“夜里”的说法,疑问被轻松破解。此前从未想到过“夜里”这个在现今府谷方言中消失的词,能在山西中部的方言里完好保存至今。
开始钻研母语经历2年有余,有了一定积累。但始终“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是时候该踏上山西的土地,亲眼看一看这片离家乡这么近、离自己又那么远的土地,亲耳听一听那古老的声音了。同时,也要亲眼看看“据说十分丰富”山西的古建文物,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样,就此踏上了前往山西晋中、吕梁地区的行程。
有个成语:耳闻目睹,行前确定的游览重点也放在了这两个字上:听的是山西中西部晋方言、看的是“据说非常丰富”山西的古建文物。古建筑爱好者中流传着一句话:“地上文物看山西”。然而在之前长期的生活经历中,我对山西的印象几乎全部来源于府谷黄河对岸的几个县:保德、河曲、偏关等晋西北地名,从小就耳熟能详。但除了感到方言有些不一样外,从未觉得这些风俗相近的地区与我们有多么大的差异、也并未曾听说有丰富的古建遗存。这就导致我作为山西的邻居,印象与其他省份居民(主要是古建爱好者)口中的”山西”,存在不小的鸿沟。切身游览体验过后,方知此言非虚。这些大多集中在文化发达的晋中、晋南、晋东南等地。而晋中,就刚好是游览的主要目的地
山西中部尤其是晋中盆地,历史悠久、古建众多、方言资源丰富。2次旅行到访了其中大部分地区(绿色部分)
正如下2图所示,整个晋中盆地分属太原、晋中、吕梁这3个地级市。各县县城都在晋中盆地内部彼此之间相去不远,同时各县辖区又包含了不少山地,因此既能欣赏到平原上丰富的古建、又能感受到山地的不同风景与地形的反差。优渥的自然条件(土地平坦、河流众多)且干燥的气候、历史文化悠久且受外部波及较小(太行山脉等地形阻隔)、再加上明清时期晋商的繁盛(相当一部分出自晋中盆地)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使得此地能大量建造并保存丰富的古建资源。
在众多古建中、历史相对最悠久且最知名的就莫过于晋祠。是北方现存木构建筑的杰出作品。其中的主要建筑、殿内无柱的圣母殿与里边的十三侍女像由宋代保存至今,其悠久的历史与与木构的精美程度着实让人大开眼界。晋祠内的其余明清建筑也个个精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地上文物看山西”这句话的含金量。(本章所有内容均围绕古建展开,关于更多其他方面的旅行见闻及知识补充,将在后文其他章节中详述)
——圣母殿殿外拍摄——
——晋祠内水镜台,明代始建——
晋祠所在的晋源区归属具有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称号的太原——这里历史悠久,有不少古建遗存,市区也聚集很多文物保护单位,如永祚寺、纯阳宫、关帝庙、崇善寺等(下图来自网站:STELE - 中国遗产地图)
——永祚寺双塔,明代始建——
——太原大关帝庙,图为明代建筑——
——崇善寺大殿,明代始建——
如果说,对太原市内其他古建是赞叹其精美和高超的工艺的话,纯阳宫(即吕祖庙,明清大规模扩建修缮)的建筑则让我产生了似曾相识感。内部建筑外形式多为下图所示,砖砌与木构结合的二层建筑,一层高大且垂直于地面、开拱形门洞。
思索片刻后突然醒悟:原来这与府谷城内城隍庙(下图,来源见水印)是同样构造。此前就注意到:城隍庙整体外形结构与府谷城内其他的周围的民居寺庙等均不同,显得非常独特,竞没想到在太原找到了同款。受限于手头没有更多资料,暂且推测:府谷城隍庙建设或修缮时可能请到了晋中工匠修建、或采用了晋中当时的建筑形制。
在山西的旅程可谓惊喜连连,随着旅程离开密布古建与近代建筑的太原市区,深入到晋中盆地各县后,才逐渐感受到晋中古建质量之高,透过这些建筑,得以一窥当年晋商的富庶。
“金太谷、银祁县、广吃米面的榆次县”,这句民谣说的就是当年榆次等地的富庶。此言不虚,距离太原市中心仅30公里的榆次老城,便印证了当年的繁荣。城内留存的古建不多,但质量很高。其中,元代始建、明代大幅修缮的城隍庙的规模与形制之也从侧面印证了当年的富庶。
——榆次城隍庙山门,规模宏大,内部建筑均以琉璃瓦盖顶——
——主体建筑之一:玄鉴楼,与下图戏台为正反一体——
——面向正殿的戏台,与上图玄鉴楼为一体式建筑——
——正殿:显佑殿,为元代建筑——
——榆次城内另一明代建筑:清虚阁,未开放——
从榆次南下不远,便是晋商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太谷。辖区内除了有曹家大院等晋商遗存外,城内建筑大部份保存完整的太谷古城也值得一看。与知名的平遥古城不同,太谷古城还没有得到大规模的旅游开发,也没什么游客,观光体验很不错。站在城中心的鼓楼上,晋中特色的2-3层正房、卷棚硬山顶(双坡或单坡)、高墙大门的民居一览无余,晋商曾经的辉煌在此时被具像化了,同时又与远处的现代高楼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谷城内鼓楼,明代重修——
转来转去到了城内的无边寺,里边的白塔是宋代遗存。但我对塔的构造一窍不通,目光反而被清代戏台的精美木构所吸引。
——无边寺标志性建筑:宋代白塔——
——无边寺清代戏台——
太谷的历史中,有一个绕不开的人:孔祥熙;其故居的豪华宅院就在无边寺斜对面不远处。此时因修缮不能入内参观,但有另一处与其相关的近代建筑可以游览:1907年由他创立的山西铭贤学校(旧址),在今山西农大校园内。此前了解到有府谷人曾在此求学,故对铭贤学校有所耳闻,真正实地参观后,仍会惊讶于在百年前山西的县里边会有如此大规模、豪华的学校建筑群。同一时期,因历史上文化水平高而被《延绥揽胜》的作者曹颖僧(1943)赞赏说:“有清乾道之际,府谷文化水准居陕北第一”的府谷县尚只有高小,并无中学,这点上悬殊差异令人感叹。
——山西铭贤学校旧址,建筑楼如今仍在被使用——
“金太谷、银祁县”,在清代晋商的口外贸易中,祁县商人名声响亮,有“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的说法。“复盛公”即由祁县乔姓商人创办,正是电视剧《乔家大院》主人公家族的产业。乔家大院位于太谷与祁县中间,所处的东观镇曾是交通要道,从街上的基建看得出此前的繁荣。在乔家堡村的“大院”名如其村:大规模的城堡式建筑在平地上耸然而立(面积达2.56万平方米)。内部一个个晋中式院落鳞次栉比,行走在其中,高墙与细长型的内院以及狭小的房屋空间带来了一些压抑感。同伴说,这里也是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取景地,结合电影情节,场景氛围真的是完美契合女主巩俐所处情境。
——乔家大院内部院落房屋景观——
在此之外,有个小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乔家的厨房与地窖一体,厨师上下必须换鞋。初时不解为何,而后猛然想起长辈曾经说过:祖上在县城居住时,每日将屋内地砖擦得锃光瓦亮,必须脱鞋方可进门,应该与此是同一原因。但记得小时候全无此讲究,一件小事便折射出古人与今人观念的不同,算是民俗小趣闻。
出了乔家大院再走十几公里便是祁县县城,即“昭馀古城”,以前的老建筑、老街区保存完整,密布着超出屋顶、垛口形高墙的地方特色民居。游客很少、也没有什么商业化氛围,逛起来十分舒适。
——特色的高墙小院,具有很强的压迫感——
——祁县县城传统民居,极具当地特色且保存完好——
感受完太行山脉边晋中市几县的晋商繁荣景象,视线转到盆地西侧的吕梁山脉边上,这里又能看到迥然不同的风景。
清徐,在太原南下至吕梁的必经之路上,由清源县与徐沟县合并而来。县内的狐突庙、尧庙、金代的清源文庙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由于各种因素,都没能实际到访。而意外看到的高规格(面阔9米,城楼通高13米)的清源古城西门成了旅行的意外之喜,没想到清源作为面积小县,能有如此高规格城楼,彷佛看到了此前的繁荣盛景。
——清源古城西门,官方数据:面阔9米,门洞高5.7米,宽3.6米,城台9米,长14米,通高13米——
沿吕梁山脉向南走,下一站:古建遗迹并不丰富的交城县。其中值得一看的是玄中寺,是佛教净土宗与净土真宗的祖庭。要上去必须经过一段山路,身临其境地感受了一把民歌中唱的“交城的大山里”。
——玄中寺大部分建筑为近代建立,明清文物不多——
——交城传统民居,没有太谷祁县民居的豪华装饰,但门楣装饰也充满特色——
再向南走一点,便是同样古建不甚丰富的文水县。也是武则天的家乡,建有国内唯一的“则天圣母庙”。
——面积虽小,但正殿是金代遗存,构造形制有强烈的时代特征——
出了文水,就离开了清代的太原府范围,抵达明清时代的“汾州府”地面。汾州府在晋中盆地有4个县:汾阳、孝义、介休、平遥(前3个目前是县级市),由于地缘相近、相互来往紧密,本地人通常合称为“汾平介孝”。
与附近其他地方一样,介休也拥有悠久历史。因介子推而出名的绵山即在境内,后世的北宋宰相文彦博亦出身于此。这里早先的特色是琉璃烧制产业,由于其历史长、工艺精美,故古建大量使用琉璃瓦,再加上城内几座著名古建本身庞大的规模,二者结合,形成了与晋中盆地其地区迥然不同的历史风貌。到访前没想到一个小县城中藏龙卧虎,古建质量之高超出想象,更有着不错的配套水平。
——介休后土庙正殿——
——介休后土庙正殿对面戏台——
——介休祆神楼,国内现存唯一的祆教建筑,始建于宋代,图中阁楼为清代建筑——
——介休城隍庙,风格与其他几座建筑相似——
介休城内古建及相关设施修缮状况良好、商业化氛围不强。博物馆及附近的香文化博物馆,虽藏品较少,但配套设施与介绍齐全,也具备一定布展水平。对爱好历史与古建的游客十分友好,也看得出当地对文旅产业的重视。
——香文化博物馆,规模不大,但内容丰富,能看出布展有用心——
介休向西北不远是孝义,城内古建水准没有介休那么惊艳,且到访地点不多。不过一些有趣的建筑题字和朴实的民居却引发了我的兴趣。
——孝义三皇庙戏台,寺庙始建年代不详,戏台牌匾题写“海市蜃楼”,意味深长——
——老城内民居风格朴素简约,看惯了其他地方的豪华建筑,看到这个反而十分舒适——
——民居门额题字“快引西江”,十分独特——
在老城中偶然看到上图门额的“快引西江”,十分不解。咨询本地历史爱好者后,给出可能的合理解释为:化用《庄子•外物篇》的典故,表达“快引西江之水,活涸辙之鲋”意思。推测此建筑原本为当铺钱庄助人度过难关、抑或主人遇到困难有求助之意。
接下来,就以明清“汾州府”府城所在地、具有丰富古迹与近代历史建筑的汾阳来作为古建章节的收尾。
汾酒、杏花村、电影导演贾樟柯,这些对外标签支撑起了汾阳在国内的知名度,但这远不能概括汾阳的人文历史全貌。除了金代的太符观、国内最高的砖塔文峰塔等等古迹外,本地与附近最大的不同是有很多保存完好的近代建筑(下方详述),其中一些曾出现在贾樟柯的电影中,吸引了不少粉丝亲身去拍摄打卡。
——金代的太符观,位于杏花村镇,最知名的属殿内众多的精美塑像——
——位于县城内,明代建立的南薰楼,18年翻修——
——文峰塔,明代建立,国内最高的砖塔——
——1910年兴建的基督教堂,具备独特的塔楼造型——
此外还有很多知名度没有那么高,但对本地有重要意义的地标:汾阳医院、铭义中学、铁双雁。汾阳虽是内陆城市,但在19世纪就有传教士足迹,并在1889年创办教会医院、1915年创办铭义中学(亦曾有府谷人求学于此),二者即现今的山西省汾阳医院与山西省汾阳中学的前身。
——校园内无法进入,仅在外围拍摄到建筑一角——
——汾阳象征物之一:铁双雁,原为明代铸造,现留存的为现代重铸——
晋中古建探寻篇至此结尾,笔者非资深古建爱好者,只是简略记录到访过的大部分古迹,同时为方便后续阅读铺垫初步的城市印象。更多关于方言、美食的探索与见闻,请见下文。
“听”:听的是古老的声音、在纷繁的不同中找寻本来的共性去晋中,追寻历史的痕迹
山西中部晋中盆地、西部吕梁山区的方言,学术界依据多种因素划分为并州片与吕梁片。如果只关注声调差别的话会发现二者在山西省外均有调类调型近似的方言。地理上同样呈现东西分布,所以在内蒙古有“东路话”和“西路话”的说法。其中东路话又在鄂尔多斯被笼统概括为“乌盟话”。各自范围如下:
西路:
鄂尔多斯市大部、巴彦淖尔市与包头市大部、陕西省榆林市大部
东路:
呼和浩特市中/北/东部、乌兰察布市
东西路的概念也可以对应至山西中部,即晋中盆地大部的并州片方言为东路话、吕梁山区大部的吕梁片方言为西路话。东西路之间共享很多基础词汇与音韵特征的同时,各自有一套与对方截然不同、但内部高度一致的声调调型与词汇系统。近代到现代,山西与陕北居民长时间、大范围的移民口外,将各自的家乡方言带到了蒙西地区,形成了东西路方言从蒙西到陕北山西呈南北向条状分布的格局。
山西中部东西向均有大山阻隔交流不便,导致各方言有明显的“存古”特征,相比普通话除了保留更多中古汉语时期(南北朝~隋)的音韵区分外,还存在一些“唐五代西北方音”特有的“鼻音韵尾脱落”特征。引用罗常培(1933)的考证:
但从千字文的藏音来看,唐阳可以混入模,庚清青可以混入齐——有有鼻音收声-n的韵转入没有收声的韵(中略)根据这四个条理我们就可以说:-n收声在《切韵》的开唇元音[ɑ]、[a]、[ɐ]、[æ]、[e]的后面完全消失,而在略圆唇元音[ɔ]、[o]或中性元音[ə]的后面却还照样地保存着,除去少数的例外,是很有规则的。(笔者注:原文-n有上标点,此处指ng/ŋ/韵尾)
部分字“鼻音韵尾脱落”特征在晋语中广泛存在,但山西中部方言比榆林北六县及蒙西各地保留的更加系统和完整,如下表所示:
存古之外,各地在长时间方言的演化中,出现了不少独特的特征。不仅外省和晋北、晋南等地居民难以理解,就算在本地与3、40公里外的临近区县居民交流也有严重障碍,其中更以晋中盆地为甚。如太原城区及东、北、南三个方向的方言之间两两不一致,且均有不小的差别。陕北与蒙西地区则不然,在移民长期的相互交流融合下,出现了方言的趋同演化,纵然相距3、400公里,可能听感迥异,但也能做到基本无障碍交流。而太原与呼市这两个相隔千里的城市,却有许多相似。
太原虽处于晋中盆地,但因近代接纳了大量外省移民,本地城区方言在上世纪便已式微,移民融合交流中结合本地方言特色形成了具有晋语特色的地方普通话。又与近些年很多省会城市一样,日常沟通以普通话为主,更准确地说:是“太原普通话”(以下简称“太普”)。
14年第一次到太原时,能明显感到太普与“呼和浩特普通话”(以下简称“呼普”)相似度极高,甚至许多太原本地人也说:太普和呼普太像了,几乎分辨不出。联想到呼市旧城居民祖上多来自太原及附近地区,相似似乎并不奇怪。但通过近年的知识积累而对语音变化更敏锐之后,25年2次到太原却发觉二者虽然表面相似,细究起来其实有众多差异。在不同环境下,本地地方普通话也走上不同发展道路,通俗来说至少有以下几点不同:
视频中主持人的口音即为正宗呼普:
添加呼普视频(巨呼市)
在这2次旅行中,惊喜又意外地发现了此前没注意到的另一个现象:太原市区除了“太普”,还存在一种“东路调普通话”:音韵接近普通话+带入声调+太原附近地区调值+少量本地词汇+几乎无连续变调,常从中老年男性口中听到。初次以为在太原听到了“乌盟话”(调值类似),在不同场合听到几次之后才发觉这也是一种太原市区方言。旅行刚开始,就对晋中盆地方言环境的多样性与复杂性有了初步认知。以下视频中为太原市区方言:
添加太原市区方言视频(太原雷爷)
在山西中部地区,操持不同方言的人初次遇到经常会提到一句话:“我是某某家(jia),你是哪里家(jia)?”。虽然东西路方言差异巨大、各县又各有特色,但“某某jia”的说法却出奇地一致。与本地朋友在太原打车时,就听清徐县的司机说“你太原家~”,初时听到只能明白句话里的“家“代表”xx地方的人“,但对此种用法十分陌生。接触了一些山西及榆林地区的晋语方言后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府谷方言中日常统称某地的人、而少用于自称的“xx家(jie)”,如“神木家(jie)初六过小年了”。
这个词过了黄河,在榆林市的晋语区,发音也出奇一致:jie与jieh(/tɕiəʔ/)。这种现象不仅见于府谷与神木的诸多地名里,远到清涧与佳县依然保持了这两个读音,如清涧的“高杰村”镇即是“高家村”的误写。主元音由/a/→/ə的/现象术语叫做“元音高化”,在榆林沿河地区相当普遍。本来指代某地人、可自称可他称的“家”字,在府谷方言中不仅出现了与附近共通的语音变化,还发生了含义范围的缩小。像如只出现在红事中的“简家”这个词,“简”本意指“母系侧的亲戚”,很多地方用来指代外祖父母,如“简爷(神木,音同姐爷)、简婆、简儿(汾阳)”,还有府谷方言中表示“翻滚动作”的“不趔”(/pəʔ liə/),在汾阳、文水等地则指:翻滚地“扔”出去。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府谷历史上处于边地,方言在传播过程中发生意思的损耗、近代受到的通用语影响,都会让词汇的意义范围缩小以至于消失。正如“老生生/老生子”这个词用“老”指代年龄最小的儿女,乍一看难以理解,但如果知道“老老”在佳县方言指叔父(有血缘关系,比父亲年龄小)、汾阳及文水方言称叔叔(陌生人)为老老,就能知道用“老”称“小”的人是晋语的习惯,同样也是古汉语的遗存(例子不赘述)
hf不分,不止“胡建人(lén)”,还有“山西人(rēng)”
南边的太谷、祁县,县城相距不过23公里,方言听感差异却不小,最明显的就是:太谷“f-”声母显著、祁县则完全没有f-声母,全部读作h-声母。太谷话正如当地一则谐音笑话形容的:
“fu的fu从fu上跌的fu阖里了?(谁的书从树上掉到水里了)
这个音变其实并不罕见,近的如太原的小店、娄烦,远的如陕西关中、河南东部的部分地区都有类似现象。(类似,但不相同)
当然,祁县方言没有f-声母的现象也不是孤例,而是在临近地区相当普遍,参见下图(),导致“汾阳”会听起来像“红阳”。
——补充:柳林沿黄河地区有f声母,无f声母的兴县在图中未画出——
网上有些用来调侃闽南人hf不分的例句:黑化肥会挥发成灰化肥、红凤凰粉凤凰粉红凤凰等等,拿来用这些地方的方言读,也有同样效果。(严格来说,闽南与晋中的“hf不分”表征并不一样)早年偶然听东北朋友说“山西人hf不分”时,我曾想过“这是我知道的山西吗?”现在回头再看,原来我和他看到的不是同一个“山西”。下方视频用同样不分hf的平遥话来展示这一特点。
添加平遥方言视频(云锦成彩铃)
太谷与祁县方言远不止上述差异,晋中盆地各县方言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像这样去寻找和推测每个地方方言音韵中的特殊变化及原因,成为了我探索方言的乐趣和动力之一。
晋中盆地,虽然是平原地区,但各县口音相互差异很大,往往相隔仅几里的村,口音就截然不同。其中,相对最难懂、村与村之间口音相差最大的地方,莫过于文水。如下对比:
由于附近区县方言几乎都要比文水话更好懂,方言同好之前曾戏称:“学好文水话、走遍晋中都不怕”,而这句话在旅行中就得到了印证:从未学过太谷话的我,在听2个太谷人大段交谈时竟然能听懂八成(但这句话并不绝对,面对差异更大的交城话,理解度就没有那么高)
虽然文水话与附近及西边的晋语方言听感差异巨大,但仍有很多词汇是相同的。如表示“一直以来”的“自梗ier”就是文水与府谷共通的词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再次感受到了方言的魅力:能在繁杂的不同中找到相同,又能在大量的相同中找到差异。
除了旅行趣闻,始终有个疑问困扰着我:“同样是晋语,为何平原地区的口音会比山里差异更大?”因证据不足,目前只能推测:第一,晋中盆地居民定居时间比陕北山地地区更久,长期其稳定的演变导致各自发展方向与速度不同。第二,晋中盆地中心的昭馀湖消失后留下众多水网,其中相互交流较多的多个村之间口音相似,而就算只距离几里却不常来往的村子口音则有了不同发展。
添加文水方言音频(双胞胎)
旅程的后半段,来到了晋中盆地的西南部的孝义。由于此前行程中每日受东路话耳濡目染,几天下来,一张口就不由自主地说出既没学好、又夹杂了各地不同音韵特征的混搭版东路话。与其他地方人常用普通话应对不同的是,遇到的“孝义家”个个具备方言自信,也不担心我这个外地游客听不明白,纷纷使用本地方言应对与聊天。
此前对孝义方言了解不多,印象中不仅具备并州片方言的部分特点、口音也偏东路。但从文水祁县等真正东路话地区过来,与本地人聊过之后,才发觉只是听感相似实则大相径庭。处于东西路过渡地带的孝义,单字声调的调型与西路话几乎一致,而单字连读组成句子后听感却又接近东路话,通过如下视频可以感知一二。
添加孝义方言视频(大胜昌)
同样具备东西路过渡特征的地方还有隔壁的汾阳,两地来往尤其密切,通常合称“汾孝”。虽然市区之间仅有15公里,但双方在各方面分别演化出了不同的方言。音韵差异的例字如下表所示,词汇方面:“哪里”,孝义叫“ya de(/ia tᴇ/)”、汾阳叫“hah dou/hah der”(/xaʔ tɯ/、/xaʔ tɚ/) ,口音有不小的差异,但两地民众相互交流总是“各说各话”,但也没什么沟通障碍。
通过以上简单对比,可以看出汾孝方言的特殊性,而孝义更加特殊的是:在城区几里开外,紧邻汾阳的北部有不少讲汾阳方言(与汾阳城区有微小差别)的村庄,所以在孝义城区能同时听到这两种音韵特征差异明显的方言,孝义人对汾阳话的理解度也更高一些。
附近地区有句形容“汾平介孝”各地特点的话,其中一句是:“汾阳家软”,这个“软”通常指汾阳人说话口音软,而汾阳家也认为说东路话的邻居们“口音硬”。在网上也经常能看到有外地人称赞汾阳话软,对于这个观点我一直抱有怀疑态度。自认为过去几年也听了不少,但从来没有觉得过汾阳话“软、也没觉得东路话“硬”。但当我在旅程中习惯了东路话、首次踏足汾阳后,在城区听到路人们的谈话,不由得感慨汾阳的男女老少说话真的是有一股绵软的感觉。然后在第二日听到了汾阳东部乡镇的口音,能明显听出相比城区多了一些坚硬有力的感觉。可对比参考下边汾阳话与上述文水、平遥等地方言的视频。
添加汾阳方言视频
与晋中盆地其他县区一样,汾阳方言的音韵也极具自身特色。并且有许多音韵与词汇特征既与吕梁山区的西路话相共通、又与晋中盆地的东路方言一致。同孝义一样难以简单区分归类,而在学术界对晋语各片区划分中,汾阳归吕梁片、孝义归并州片,虽然有一定道理,但似乎还是依据民间实际情况将汾孝单独列出为好。
从汾阳向西进入大山里,动车穿山越岭不多时就到了吕梁市治的离石区。一下车就听到了熟悉的西路口音,离石刚好又在临县、柳林、中阳之间,还经常能听到这些吕梁山上各县的方言。虽然各县差异明显,但依然能在离石“各说各话”而沟通无碍。也让我想试试用府谷话与本地人沟通,口音不刻意偏向普通话,就用老派发音来交流。尝试的结果,虽然不出意外地实现了无障碍沟通,但还是让常年在外习惯了对外用普通话交流的我感到很惊喜。
在普通话已经相当普及的当代,与不同地方的人用普通话沟通,往往是第一选项也是最现实的选择。但很多时候容易忽略方言同样能实现对外交流的目的,比如在共通语未曾像现在这般普及的古代与近代,不同地区人往往能通过各自的家乡话来沟通。近代到太原、汾阳等地求学的府谷先贤们,恐怕使用的也依然是正宗府谷口音。听感差异巨大的晋语各方言,却在词汇语法甚至是音韵等诸多方面具备一致性。所以哪怕相隔甚远,也使晋方言区内部沟通成为可能。
游记的方言篇就此结束,在短短几天的旅行中经历了不少趣事、收获满满。对此前只在书本和网上接触到的山西中部晋语方言首次有了直观、感性的认识,弥补了此前知识储备的空缺、认识到了存在的知识短板、对晋语方言复杂性了解更深入。当然在这几天中看和听到的不仅仅是古建和方言,通过之前的了解加上浅浅接触本地市井生活,对城市与美食也留下了深刻印象。
首先,借用乾隆版府谷县志礼仪章节中的一句话:
今五碗四盘为盛馔,非尊客不用海参、鸡、鸭
1943年版府谷县志(王九皋编撰)食货志-生计条目亦记载了当时海参的市价。海参虽然能作为干货运输,但在深处内陆的府谷极为罕见,印象中也没有哪道本菜品会用到海参。同期的山西临县县志中也有关于海参菜品的记述,面对这些,我曾长期疑惑不解,甚至怀疑过记载的真实性。然而通过行程中一件偶然的事情让我似乎看到了答案。
结束乔家大院的旅程后进入太谷县城,找了间本地的老字号餐馆吃饭。却看到菜单上有个意料之外的菜名“海参烧蹄筋”,这道菜现在就算在太原和很多沿海地区的餐厅也很少见到,而且海参本身没有味道,要做好吃并不容易。而内陆小县城太谷的本地餐馆不止能做,卖相及口感还都相当不错,超过了我在大连吃到的。惊讶之余旋即想到:我一直以来的疑惑这不就有答案了吗?曾经是晋商重镇、巨富之地的太谷,历史上存在海参菜品再平常不过,猜测这或许正是该做法能传承至今,并使太谷成为能品尝到此菜肴之地的原因。进而推测府谷人在百多年前吃到的海参可能也是借由晋商之手贩运而来。同时还品尝了美味的“豆花菜羹”,这种同样仅在太谷见到的菜品,不由得感慨晋商此前的富庶。
——海参烧蹄筋与豆花菜羮——
今天走在太原市中心,会看到一条叫做“羊市街”的小路,祁县城内也有“羊市南圪道”、“羊市坡”的地名。但现在太原与祁县并没有成规模的羊市贸易,且山西省居民年度人均肉类消费量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年度人均羊肉消费也低于全国平均(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2025》:年度人均肉类消费:全国38.1公斤、山西省19.5公斤、年度人均羊肉消费:全国1.8公斤、山西省1.4公斤)。既然如此,为何会有“羊市”的地名?这就要从历史中找寻答案了。
幸运的是,前人对此留下了记载。民国版徐沟县志(刘文炳,1942)(徐沟县即如今清徐县东半部分)民俗志中提到:
光绪以前,祁商以巨量茶、布转运于内外蒙古,而易巨量之牲畜南下。每岁初冬,蒙古羊群连续入境,县城南关为省南第一羊市,以多羊分布各地。百户之村,必入羊三百或二百以上。饲牧两月,腊初宰之,年终售罄。彼时肉价 斤六七十文,次者四五十文。冬春之间,平均每百人食羊二十头以上。今则蒙古羊来源断绝,生计既窘,羊市亦空。
可以明显看出,随着清末时局变化、晋商衰落、居民生活窘迫,曾经兴盛的羊市贸易和食用羊肉的习惯也随之消失,如果仅从地名考察也难以想像当年的盛景。
紧接上边,徐沟县志又有一段记载,可以从美食角度一窥清中晚期晋中之富庶及清末变化,引文如下:
又,凡为农家,无不饲豚。且粉房、豆腐房、饧房、酒房、黄酒房、豆腐干房,各地林立,无不以豚为副产。多者数十头,少亦数头。至腊二十三日后,市集有肉如林,斤价约七八十文。今则各房全县仅存一二,集肉亦空。
又,每岁入腊,在外经商者兑家之汇票蜂集。同时东省河南冰鱼多数运家。今则商业颓败,有则仅少。
汾阳在国内以出产汾酒闻名,在晋中一带,如果问“哪里的大师傅最好?”,人们往往也会首推有“中国厨师之乡”称号的汾阳。不仅是附近地区农村宴席会请汾阳厨师掌勺、太原城里也有汾阳人开的饭店。这里的菜式既有独特和传统的一面,也有被广泛接受的现代创新。
要论独特,必须要提的就是“虾酱豆腐”,作为汾阳的家常菜,却要大量用到海边才出产的虾酱,其起源以及如何传播到汾阳的,现在皆难以考证。或许来自天津、或许来自出产虾酱的胶东半岛,随鲁菜一起传入内陆。在附近的文水平遥也有相同菜式,叫做“卤虾炒豆腐”,不过“虾酱豆腐”这个名字作为汾阳美食名片之一,在2022年被山西省商务厅评选为“山西十大晋菜”,被广为人知。能用虾酱做的也不止豆腐,在孝义还尝试过虾酱粉皮,口感十分特别。
——虾酱豆腐与虾酱粉皮——
要论传统,“羊沍腊”(也写作糊腊、富腊)就不那么为人所知了。但它在西路地区却很常见,节日的餐桌上总是少不了,它就是:浚儿、皮冻。不同于猪皮熬的浚儿,汾孝的“沍腊”用羊肉制作,里边不含肉和皮,实际对应府谷的“清浚儿”,口感也类似。这一食物在西路相当普及,但在东路地区却很少见到。“沍腊”此名看似难以理解和罕见,但在几百公里外的神木马镇却能寻觅到踪迹。2016年版马镇镇志中有如下记载:
“冱腊”和“清朘儿”流行于马镇一带,是用猪头和猪蹄肉制成的两种食品,至今仍是当地下酒凉菜中的上品。“冱腊”一词语,《说文解字》解释:“冱”,指寒冷、凝结。“腊”,我们的祖先农闲时打猎,用猎获物祭祀神灵,称作“腊”。(中略)将扒下来的肉切成块,放在开水盆中,再次清洗浮油后,捞到另一锅内,放适量老黑酱或酱油上色,加热翻炒后,立刻倒在一盆内,用大小适中的箅子(用高粱秆制成的锅盖)盖在上面,然后在箅子上面压一块重物,目的是使下面的肉黏合的更紧密。经过一个晚上后,去掉箅子,将“冱腊”和“清朘儿”全部打成豆腐块状。“冱腊”可以冻藏,放在库房内;“清朘儿”只能冷藏,须放在家中温度较低的地方,可先行食用。办婚礼酒宴或过年时将“冱腊”和“清朘儿”切成一寸见方的薄片,用花椒粉、姜面、葱末、陈醋、香油再次调味,色香味俱佳,是本地下酒凉菜中的上品。羊头、羊蹄也可熬制冱腊、清朘儿。
可以看到,马镇的“沍腊”用纯肉制成,类似兴县的“压头肉”但又有不同,最后提到的可以用羊头羊蹄制作,正好呼应了孝义的的“羊沍腊”。由此我有了个猜测:“沍腊”可能是早期对该类别食物的称呼,在西路曾广泛存在。近代被“浚儿”和“皮冻”这2个新称呼所取代。但这还需要未来寻找更多证据论证,在此不赘述。
说起创新,就要提到“呛碗脱”,90年代由汾阳厨师发明,如今在晋中许多地方的餐馆都能见到。碗脱切成扁平状的方块,在浓稠的汤汁炒制,最后一起上桌,沾满汤汁的碗脱味道丰富、同时具有十足韧性,非常好吃。怪不得能随着汾阳厨师走出去,被晋中其他地方人所接受。
——羊沍腊与呛碗脱——
太原在近代接收了不少移民,迁入太原之后也把做饭的手艺带到了本地。《山西传统食品》(1993)与《中国名菜三晋风味》(1997)就记载了一些太原本地的清真菜,以羊肉类菜肴为主。而太原城内的老字号饭店:林香斋,就是河南移民在一百多年前创立的,此前主做河南菜。前述的晋商与外地移民通过引入与创新,都丰富了本地美食,部分源自外地的菜肴通过传承与改良成为本地特色。太原旁边的榆次在近代也接纳了不少东北移民,90年代后通过小吃摊的形式创造了一些此前没有的新食物,现在也成为了本地老字号特色。
在口外的呼和浩特,深受本地人喜爱的知名小吃之一:焙子,疑似也缘起于本地回民群体,现在呼市街上的卖焙子的店也多挂“清真”字号。而开到其他城市的焙子店有些则会挂出“呼市焙子”的招牌以示正宗,却总是不及呼市本地的那份口感。
在旅行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晋中、吕梁地区做法丰富、口感又好的面食,但时间有限无法一一品尝。虽然很多面食在过去几年就已经知晓,但真正见到吃到时仍不免感叹本地居民在面食上的丰富创造力和想象力。其中一些与府谷相同或相似,只是名称不同,但更多的是未曾品尝过的东西。
此外,在食材的命名上则有独特之处:一般以颜色称呼的白面为在本地叫作“好面”(从材料与对比角度出发)、对一般用材料命名的“高粱面(稻黍面)”则以颜色称呼为“红面”。在食材的选用上也彰显了创新与传统:既然白面是“好面”,那一些传统荞麦面食品也不妨用好面制作(下文详述),而被认为口感不好在府谷及附近已少见的高粱面却也被一直传承到了今日。
总结起来,大致有以下这些常见做法,其中一些需要自己选择臊子,许多在府谷未曾见过,看起来很新鲜。同一种东西,各地叫法不一样的,也一并附注。
扯:即拉面,原料使用白面,成品称“小拉面”(吕梁市除临县、太原)、扯面(临县)
——太原街头某餐厅,招牌弄混了叫法——
抿:拌面、自己选择臊子,原料多为豆面掺白面。成品称“抿羮”,俗写作“抿尖、抿节”等,多见于山西西部兴县及以南的山区,在榆林南六县与榆阳区、横山也很常见。山西偏关、内蒙古清水河亦有食用。用小铲在压床上将软面团擦入沸水中煮制而成,面条短且软,形似“圪节”。材料类似府谷的“捏钵子”,做法不同,抿羮在《府谷方言研究》中亦有记载,此前曾就此问过作者韩宽厚老师,韩老师回复说他小时候在家里见过,但从没有用过。说来也奇怪,抿羹的地理分布在中间断开了,府谷、神木、保德、河曲四县几乎寻不到踪迹。原因是什么,留待后续发掘。
擦:成品称“擦羹”(俗写作擦尖)、“擦圪斗”、“擦蝌蚪”(后两者是东路说法),高粱面制作的汤面,面呈现红色。做法类似抿羹,在擦丝的擦板(即府谷话的“擦子”)上用手擦面团,面落入沸水中煮制,配上各类辅料或臊子食用。张育丰老师的《府谷方言词典》中亦有记载。
剔:成品称“剔羹”,俗写作剔尖、又称“剔拔股”、“拔鱼子”,府谷过往食用较多,传统以荞麦面制成。当今晋中、吕梁地区常见白面制作的剔羹,可自选臊子。
切:可细分为棋子(切手擀面)、刀拔面(双手刀切)、噔噔面(离石特色,厚面饼切薄片)、斜尖尖(切成菱形方块)等,食用方法与一般面条无异,但不知为何手擀面起了个棋子的叫法。
掐/揪:即面片,一般称“揪片子”、“jue片子”,对应呈薄片状的面片,稍厚稍小的称“掐圪瘩”。煮熟后加肉或鸡蛋简单炒制而成。另,汾阳有特色“油撕掐圪瘩”:制作时手指蘸油一块块地从面团撕下,成品略带卷边。还有特色“挠片子”,用削皮器将面团一块块削下,面呈圆形薄片,常用白面或白面掺高粱面,据说十分考验手上功夫。
蔬菜裹面:材料多样,常见豆角、也可用土豆、蔬菜叶等。在蔬菜上裹上一层硬度适中的白面糊,煮熟后上桌自选蘸料食用。常被称为“蘸片子”、“沾片子”(太原市区、清徐)又称“菜圪瘩”(太谷)、托叶儿(祁县),称呼多样,不一而足。
——揪片子与沾片子——
猫耳朵与河捞面:“猫耳朵”即府谷人常吃的“荞面圪坨儿”,山西西路地区亦称作“圪坨”,太原的饭店里及东路部分地区能见到猫耳朵的叫法,文水、平遥称为“圪堆堆”(音,正字可能是圪坨坨)。河捞即用白面压制的“饸饹”,在北方许多地区都有食用。
今日到晋中盆地中北部,能见到饭店里卖“灌肠”,其中以“徐沟灌肠”最为出名,但做法既不是用猪大肠灌荞麦面糊蒸制而成,吃法也不是切好蘸醋蒜,而是常见白面制作、既可单独炒制食用亦可先炸后炒,条状或方块状甚至还有碗脱形状。在稍南边的平遥,相同食物又被称为碗脱,白面制作切成条状堆放在一起,还诞生了小吃:“碗脱炒麻花”。
——平遥特色:碗脱炒麻花,图片来源见水印——
上文的汾阳“呛碗脱”也使用白面制作,上述晋中盆地的“灌肠”与“碗脱”,均与府谷人的认知有很大差异,关于原因,】有过详细考证,在此不赘述,引用文章内1张演变图即可得知演变脉络。原文参考:https://mp.weixin.qq.com/s/dUVBKlHacMfpf6jZMcQDWQ
—不同风格的炒灌肠——
目光转向西路地区,这里的碗脱基本与府谷一致,但也能细分为不同流派。府谷人熟悉的保德碗脱,特点是厚实、冷热均可食用,还有肉碗脱的变体。沿黄河到了南边的临县,多见“划碗脱”与“榨碗脱”,“划”顾名思义,是在碗内划开食用,而“榨”即切成条状放上醋蒜汤汁食用,通体偏白色、口感劲道,这些与府谷人熟悉的碗脱区别不大,而再往南到了柳林,就不一样了。自己品尝下来,要自己划开吃、口感没有前两者筋道,汤汁很少、通体偏灰色、且较薄。据柳林人描述,90年代尚且还比较厚实,后边越卖越薄,但薄了之后人们反而觉得好吃,形成了今日的状况。
—临县榨碗脱与柳林碗脱—
碗脱作为需要当天做当天食用的小吃,一直存在外销困难的情况。而柳林人抓住基于率先制作并销售真空包装的碗脱,让这一晋语区小吃走出本地成为了可能。柳林方言中碗脱的儿化音形式与“碗团”同音,故外销商品多标注品名为“碗团”。各地对于碗脱的写法多种多样,暂时没有形成共识,】的考证,正字应写作音义皆符合的“碗脱”,原文如下,欢迎阅读:https://mp.weixin.qq.com/s/0ovVRZegJXrTMYjA8Ug9pg。
综上,碗脱、灌肠,是不同地方对本质为同一类食品的不同命名,与方言一样,有明显的地域区分。
——地理分布情况简图,】——
从2023年初,对母语及山西晋语方言的探索旅程已近3年。在阅读、交流、实践接触中认识不断深刻,对晋语区不同地方地理历史、人文风俗也有了全新感知,不再局限于过往对附近的感性认知,避免了对事物理解的简单化、脸谱化。在这里要感谢各位晋语方言同好者提供的方言现象与交流中带给我的启发。】主理人,没有他长年辛勤的研究与积累和无私的分享,我可能也不会对晋语产生深度探索学习的热情,也不会有这篇游记的诞生。
在此期间,不仅对之前的一些疑问有了答案,同时也对府谷方言的历史面貌与演变有了些许了解。如果没有这段学习探索的经历,至今也无法理解乾隆版府谷县志中方言相关记载所蕴含的语言现象,也避免了陷在故纸堆中闭门造车。期待未来自己通过结合历史资料与方言对比,能还原出百多年前府谷方言的面貌,至少还原一些当今已然消失的历史现象。
26年2月初,这篇游记收尾的前几天,偶然又有了惊喜收获,就用这个发现来给游记收尾。距离府谷不远的岢岚,方言中提到姓氏时,会将“程”姓读作ci(/tsɿ/)与“池”同音,刚好印证了开头府谷县志“程曰池”的记载。以前我曾多次猜想“程”字读音的音值及使用场景,但苦于这个字在晋语中的白读并不常见,包括离石等较为存古的方言中也见不到程字的白读,难以推断。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么可以做一个推论:乾隆年间府谷方言,“程”有cheng(/tʂʰəŋ/)、chi(/tʂʰʅ/)两个读音,一般词汇读前者,地名人名读后者。终于,成为吸引我探索母语的契机的谜题之一,得到了解答。200多年前时任府谷县令的郑居中,想必和我一样,在听到程读池的现象时也感到了惊讶与好奇,才促使他在县志中记录了下来。200多年后,一个后人看到这条记载,萌生了探索府谷方言的想法。
[1]陕西省府谷县史志办公室 整理(2014)《府谷县志两种》,上海古籍出版社
[2]《府谷文库》编纂委员会 主编(2019)《府谷文库・府谷县志 府谷乡土志》,陕西人民出版社
[3]《马镇镇志》编纂委员会 编(2016)《马镇镇志》,陕西人民出版社
[4]乔全生 主编(2014)《兴县方言研究》,北岳文艺出版社
[5]罗常培 著(1933)《唐五代西北方音》,2017年再版,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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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明 著(2022)《晋语语音研究》,商务印书馆
[9]侯精一 主编(1998)《呼和浩特话音档》,上海教育出版社
[10]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 著(2012)《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汉语方言卷》,商务印书馆
[11]王正树 主编(2013)《孝义文化丛书・乡言研究》,山西人民出版社
[12]曹颖僧 辑著(1945)《延绥揽胜》,2021年校刊重印,横山文史资料第二十二辑
[13]刘文炳 著(1939)《徐沟县志》,1992年再版,山西人民出版社
[14]殷俊铃 著(2006)《晋商与晋中社会》,人民出版社
[15]王金平,徐强,韩卫成 著(2009)《山西民居》,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16]《中华传统食品大全》编辑委员会山西分编委会 编(1993)《中华传统食品大全・山西传统食品》,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17]冉先德,瞿弦音 主编(1997)《中国名菜三晋风味》,中国大地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