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走马塘村。甬派资料图
宁波城南，奉化江东岸，宁绍平原的沃野之上，有一座千年古村落。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中国进士第一村”。这里，便是位于鄞州姜山镇的走马塘村。
自北宋至清代的近千年间，陈氏一族在此繁衍四十余代，走出了76位进士
。把这个数字放到整个科举史里看，会更清楚它的分量——
在实行科举制度后，全国共产生进士11万名，走马塘一村所出，约占了其中的万分之七。换句话说，
每出一万名进士，就有七人出自走马塘
。
一个现今占地也仅2平方公里的小小村落，何来如此多的读书人？走进走马塘，或许能发现，传奇并非偶然的天赐。
走马塘村历史地图。图源《宁波市鄞州区走马塘历史文化名村保护规划》
唐时，这里已有地名。据《四明谈助》载：“临河直路，云是张兵马骑从往来处，故名。”文中所称“张兵马”，即唐末两浙兵马钤辖使张仁皓，因他常率骑从往来于此，遂得名走马塘。
但
走马塘真正的起点，要从一个“孝”字说起
。其作为家族聚居之地，始于北宋。现存宁波天一阁的陈氏族谱《四明走马塘陈氏行五房谱》，对此有详细记载：北宋端拱年间，走马塘陈氏始祖陈矜出任明州知府，勤政爱民，卒于任上，葬于鄞南茅山。其子陈轩时任明州录事，为父守墓，见茅山南麓的走马塘水色涵碧、景致清幽，便举家在此定居。
陈矜像。图源宁波档案微信公号
陈轩择此地而居，并非只为一腔孝思，亦是窥见了
这片土地的自然禀赋
。走马塘地处鄞南平原，依傍奉化江支流，水土膏腴、宜农宜耕，可保障繁衍生息的生计供给；河港纵横交错、通联四方，更兼水运交通的便利；加之地势平缓，四周河湖环绕，居住舒适之余，更添一重防御保障。
定居后，陈氏一族顺地形、循水脉，展开系统性的水系改造。先引东江水入村西君子河，再开挖东、南、北三面环村河槽；继而在村落中部辟东西向河流，与环村河交织为“三横两纵”的主干水系；同时设东邻漕、荷花塘、蟹肚脐等十余处塘漕，使大小池渠彼此连通，织就覆盖全村的水系网络。
这套水系统筹兼顾了生产、生活与安全等多重实际功用：灌溉村外两千余亩农田，满足稻作生产；水流通至民居院落，方便族人取水、浆洗、排污；全域水系可泄可排、可蓄可灌，形成完善的水利防护系统，有效抵御旱涝灾害。
村内的紫来桥、西沈桥、庆丰桥等石砌古桥依次架设，衔接起街巷；河埠码头临水而建，其中以村西“蟹肚脐”最为紧要。此处水面开阔，是舟楫往来、货物集散的交通起点。
村中陈氏子弟赴京赶考，多从此处登船，经君子河入东江，转杭甬运河北上。
“蟹肚脐”。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供图
水绕屋、桥连巷、舟通四方，从因孝择址到巧施改造，陈氏先祖为这片土地筑牢了物质根基，也奠定了村落的基本格局。
坐落在四方河内的走马塘村，呈东西长约460米、南北长约420米的规整矩形。村内有前后两条横轴：前横轴是长约120米的老街，鼎盛时期有大小商号50余家；后街作为后横轴，形成时间晚于老街，以明清家族分支院落为主。两轴之间，挑水弄、袁家弄、保房弄等纵向巷弄相连，形成“两横三纵”的街巷网络。
挑水弄。图源宁波档案微信公号
但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走马塘的文脉绵延千年而不坠？
陈氏家训开宗明义：“
读书为重，次即农桑，取之有道，工贾何妨。
”寥寥数语，将读书、农耕、为人、处世的准则一并囊括，将读书置于首位，又以农桑为根基，陈氏一族将族田所出用于族中子弟读书的经费保障：村外田连阡陌，供族人温饱；村内书声琅琅，育子弟成才。
在兴学方面，陈氏一族可谓不遗余力。宋代，四世祖陈禾罢官返乡后，在东钱湖畔创办东湖书院、陈侍郎讲舍，著书授徒；明代，村内建有栖英书舍、警枕小庄；清末，私塾尚盛行的时代，陈宗彝等四位士绅便发起创办同文小学……
功成名就者亦不忘反哺。清同治年间举人陈愈守，捐资创设日湖义学、育英义学、定山义学，在杭州建立乡试鄞县会馆资助赴考学子，又于月湖之南构筑翰香家塾，后改办为翰香小学绵延至今。
以孝立村，以耕养读，以读入仕，以仕反哺——这一循环生生不息，让“中国进士第一村”的美誉，有了最坚实的支撑。
“中国进士第一村”。图源千年古村走马塘微信公号
据族谱记载，
近千年间，走马塘共出进士76名、各级地方官吏155人
，其中不乏5位尚书、8位侍郎、9位大学士等朝堂重臣，还有国学生、庠生、廪生等111人，其中两人被载入《宋史》，三人被载入《明史》，20余人在宁波地方志中列传，留下了“祖孙三学士，父子两侍郎”等佳话。
上文提到的
四世祖陈禾，便是永载《宋史》中的一位，他又称“屠龙”御史，是个敢跟皇帝叫板的人。
北宋大观元年，宦官童贯权势日盛，士大夫多不敢言。陈禾时任给事中，上书直言弹劾。论奏未毕，宋徽宗不耐，拂衣欲起。情急之下，陈禾上前拉住皇帝的衣服，请求听完。用力过猛，竟将龙袍撕破。
宋徽宗大怒，陈禾却昂然道：“陛下不惜碎衣，臣不惜碎首，以报答陛下。”这话说得恳切，宋徽宗转怒为喜：“你能这样尽心进言，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甚至拒绝更换新衣，说：“留着这件破衣，用来表彰正直的大臣。”
然而次日，童贯等人轮番上奏弹劾，陈禾终被贬为信州监酒，后遇赦回乡。《宋史·陈禾传》称其:“禾性不苟合，立朝挺挺有风操。”
瞻衮堂。图源浙江社科网
为纪念陈禾，后人建起了瞻衮堂。
位于村西北的瞻衮堂始建于宋元时期，“瞻衮”二字，便是“瞻仰先祖”之意。
明嘉靖二年（1523），瞻衮堂遭火焚毁，二十年后由十三世孙捐资重建。重建后的瞻衮堂四周筑以高墙，堂前铺砌明代荷花石板，设赭红色木栅栏大门。
“东西两厢房，前后两明堂，中间是穿堂，后厅造正堂，前有照壁，东西两条弄堂。”陈氏族谱中的这段记载，完整“复原”了瞻衮堂内部的空间序列：以中轴线为骨架，前厅、中明堂、穿堂、小明堂、正堂由外向内层层递进，左右厢房对称展开。这种“门—庭—堂—寝”的格局，正是“尊卑有序”“内外有别”观念的空间表达。村内慕川公堂、象公堂等建筑，皆承袭了这一营造范式。
由此可见，走马塘世代传承的儒孝伦理，不仅书于族谱，更融于一砖一瓦、一祠一堂。血缘家族关系在村落空间中清晰投射，形成“宗祠—支祠—房族”三个层级的礼制结构，呈
“祖堂居中，东西两众分立，各堂沿四周林立”
的整体空间格局。
陈氏宗祠。图源宁波档案微信公号
走马塘村的中心位置建有家族等级最高的宗祠，为陈氏五世祖陈曦所建的祖堂。其前身为家庙，
作为全族的精神与礼制中心，“控制”着村内所有房族院落的向心分布
。
至八世时，陈氏一族人口繁衍，分为东西两支。陈大有一脉建东众祠堂，其弟陈大寅一脉建西众祠堂，分别位于村落东西两侧，形成两房分异的格局。
以此为基础，衍生出更低一级的房族建筑：以东众祠堂为中心，形成日、月、星、辰四座公堂。这四座院落由陈氏二十七世陈文言兄弟四人于清代所建，围绕荷花池分布，正对着村东入口的紫来桥，共同构成了村落东部的主体形象。其旧宅便是今日走马塘的前新屋、中新屋和后新屋。
其中，建于清乾隆年间的中新屋是村中最大的建筑群。整片建筑共32间房屋，占地近4000平方米，内有五个天井，数十户人家共享此院，房屋之间靠檐弄相通，无论从哪一间出发，皆可畅达全院。
走马塘村的荷花池。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供图
走在村内，荷花池几乎随处可见，尤以村东荷花池最为开阔。每到盛夏，翠绿的荷叶铺满水面，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风吹过，满村荷香。走马塘人种荷，并非只为悦目——
荷花被陈氏族人奉为“族花”，以此砥砺子弟洁身自好、刚直不阿
。
与荷花池遥相呼应的是村西的君子河。这条护村河本为普通的南北向水塘，因河畔遍植竹子而得名。竹节中空，恰似君子虚怀若谷。据《四明谈助》载：“君子河，茅山走马塘河。宋嘉定间，陈埙置庄，种竹，称‘君子河’。”
君子河上的团桥，是昔日走马塘水陆两路去县城和京城的主要出入口
，为宋福王郡马孟谊公所建。相传他返乡祭祖时，追思历代先祖，有尚书、翰林、大夫、学士，唯独缺了当朝一品宰相，于是建团桥，与君子河南泥桥、西奉化江边庆丰桥，三桥各成一“口”，合为“品”字，以此勉励后人：当立一品之志，行一品之事，不辱门楣，不负家国。
重阳木。图源千年古村走马塘微信公号
这一池一河一桥之间，是走马塘人的寻常日子。如今，“蟹肚脐”边，一棵千年重阳木依旧斜卧水边，老干中空，腹内又生新树，两树枝叶交缠，已分不清彼此。村妇们蹲在河埠头的青石板上洗菜洗衣，捣衣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老街上原先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多的是一门一户的寻常人家。
耕读传家的理念仍在陈氏族人中延续，孝亲敬老的民风依旧浓厚。族谱上的“行五”二字，也一代代传了下来，时时提醒着后人——温良恭俭让，当为立身之本。
2005年，走马塘村被评为宁波市历史文化名村；2014年，又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时光在这里从未断裂，走马塘正在春风秋雨中，守望着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