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我们临时决定去一趟鲁迅故里，是因为柯诸高速刚刚通车，从村里开车过去，只需要五十分钟。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我喜欢在老家开车，原野间奔驰，天高云淡，满目葱茏，那是少年时自行车、摩托车带来的无限畅快。
大过年的，没想到景区依然这么多人！鲁迅故里的停车场排起长队，我们“侥幸”绕到对面古玩城，才在曲里拐弯的地下停车场停了车。
景区门口熙熙攘攘，街边就有不同口味的茴香豆，买的人挺多。三味书屋要看，鲁迅祖居、故居要看，百草园当然也要看。人流涌动，入口就在眼前，却要绕来绕去排很长的队，仅仅是乌泱乌泱的嘈杂声就十分耗神。小朋友们倒是很开心，吃竹筒装的冰激凌，吃嘎嘣脆的茴香豆，趴在三味书屋门前石栏杆上兴致勃勃地看乌篷船一艘一艘过去。迅哥儿在三味书屋角落里的座位是被隔起来的，那个著名的刻在桌角上的“早”自然看不见，不过工作人员做了个木牌子，把这“早”字竖在了桌子上，方便从门口鱼贯而过的游客望上一眼。旁边的三余书屋，每张桌子上倒都刻了“早”，房梁上还挂一个手动铜铃，铜铃里的绳子垂下来，人人都可以拽住绳子摇晃，“铛铛铛”，上课啦。
其实在如此拥挤的人流中，是很难体会到鲁迅小时候的生活情状的，已经没有力气“穿越”现代旅游打造的重重“景观”去“脑补”迅哥儿当年的生活了。反而不如多年前那次来，人没这么多，可以躲在某个老房子的角落或者过道里发会儿呆，看阳光洒进天井，落到斑驳的白墙上，仿佛时光落到了这个空间里，就比外面要缓慢多了。那年我和爱人溜达完景区，在孔乙己酒店喝了一碗黄酒吃了一碟茴香豆，又钻到附近小巷子，在一家家庭饭店吃了家常菜，边吃还边开玩笑：嘿，这应该是当年迅哥儿吃的味道吧！
对于认识鲁迅本人而言，拥挤的人流、现代旅游打造的重重“景观”，有时候还真的会是一种阻碍。比如，当你好不容易到了三味书屋门口，刚瞅见鲁迅的座位，还没来得及细看屋子里的其他陈设，顺便再想象一下鲁迅当年的学习情景，“请游客抓紧往前走”的催促声就响了起。到了纪念品商店，催倒是没有人催了，满眼琳琅满目的小纪念品，随便逛，随便买，人们热闹闹闹开开心心，三味书屋的味道，就更被冲散了。商店门口立一巨大的鲁迅像，孩子们兴冲冲上前合影。当然没忘买纪念品——一个冰箱贴，迅哥儿这回不是皱着眉头，而是自信满满地闭着眼睛，肩上还扛着两个字：“躺赢”。
迅哥儿明明起得很“早”，哪来的“躺赢”呢？文创产品呼应时代焦虑和心理的逻辑和卖得越多越好的商业诉求，可管不了你起得早不早！
鲁迅确乎勤奋异常。1898年，17岁的迅哥儿怀着“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生”的想法，从故乡来到南京，在南京学习生活了四年。此后他东渡日本留学，弃医从文，成为一代文豪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但在学医之前呢？读傅国涌先生“寻找中国之美”系列之《少年双城记：北京与南京篇》中“与青年鲁迅对话”一节，读到很有多有意思的细节，原来鲁迅在矿路学堂的学习也非常好。
傅国涌先生说：“我们刚才看到他的作业，他画的那些图尤其好，我特别喜欢鲁迅在读书时候画的图，有些是用铅笔画的，都是一丝不苟，字迹也非常工整。你们看看这个玻璃柜里鲁迅那些作业的复制品，现在我们很多人的字写得都像爬的，但鲁迅写的字一个一个都像刻在那里一样。他在这所学堂念的其实相当于工科一类，是关于开矿的。这个训练对他一生有非常重要的影响，他写的文章常常非常严谨，不像有些文学作品的句子那样随意、散漫。鲁迅的文字密度很高，这是他的思维能力，尤其是理性思维非常缜密、非常发达的一个体现。”
尤为重要的是，鲁迅在这里读到了被他惊为天人的赫胥黎的《天演论》，读到了林琴南，读到了梁启超在《时务报》上风靡一时的文章，鲁迅由此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但与此同时，他依然坚持阅读中国的文学作品和思想作品，“比如他在这里读《西厢记》，读《红楼梦》，有同学回忆说，他在矿路学堂时差不多可以把《红楼梦》背下来。《红楼梦》近百万字，差不多背下来倒未必见得，但他读得滚瓜烂熟则是真的。我小时候读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他讲为什么贾宝玉这个人物如此吸引人，一句话就让人难忘。我觉得自曹雪芹过世以来，自《红楼梦》第一个版本出现以来，没有人比他讲得更精彩。他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即使是所谓的‘康乾盛世’，也已是一个将要衰亡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只有一个人呼吸到了这样的空气，这个人是谁？贾宝玉。”
其实引述了这么多，我最想说的，是鲁迅的认真、勤奋和旺盛地对精神世界的渴求。在最好的求学时节，鲁迅“一有空闲，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他在路矿学堂看见了西方世界的辽阔，知道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同时继续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中国文学和思想作品中，同时他的工科成绩也很好——以第一等第三名的成绩毕业而获得官派留学的资格。而当时，只有五个同学获得了这样的机会。
我们去鲁迅故里是2月15日，乙巳蛇年腊月廿八，我钟爱的《鲁迅名言周历》，这一天摘录的鲁迅名言，出自《伤逝》：“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我给孩子们简单讲了讲这个故事，仔细讲的，是傅国涌先生书中写到的鲁迅在矿路学堂的求知故事。——显而易见，那绝不是“躺赢”，而是拼足了气力扇动翅膀，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