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我跟着旅行团去了朝鲜，玩了五天四夜，总共花了两万块钱，这个团费比去欧洲的类似行程贵出一倍还多，导游是个东北口音的小李，一路上盯得很紧，从顺安机场落地开始，所有路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住在羊角岛饭店四个晚上，参观了万寿台并献了花，去少年宫看了演出，到妙香山转了一圈，在普贤寺匆匆走过，还去了板门店非军事区拍了照片，坐了平壤地铁一趟，全是固定项目，没有选择的余地。

纪念品的价格确实不低，一盒人参要三百元，一套邮票得四百块，明信片一张二十元，比北京景山公园的还贵些，可你没法不买，因为旅行社早就把消费安排进行程里了，吃饭也是同样情况，啤酒一杯五十元，当地工人干三天才能挣到这个数，酒店在四十七层，看着挺高，但热水时冷时热，马桶冲水还得踩两次才行，我问小李为啥这么贵，他说这是全面体验，再问下去他就不吭声了。

小李这人说话很有意思，平时总爱逗人笑，动不动就说“瞅你那损色”，可一到正式场合就变了个人，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也严肃起来，献花的时候他特意提醒“不能模仿领袖姿势”，经过农田时他马上拦住说“这个不能拍”，在少年宫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用中文跟我打招呼，刚开口就被小李插话打断，说“小朋友别乱说话”，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小姑娘不能说，而是“说真话”这件事本身就不被允许。

平壤地铁是唯一能让我自由走动的地方，站台空荡荡的，灯光昏黄，一位老妇人经过时冲我点头笑了笑，就在那一秒，没有剧本安排，也没有人过来阻拦，其他地方的街道都很整洁，方阵排得整整齐齐，人们在纪念碑前合影留念，连路边的树木都修剪成一个样子，农民在田里干活的情况没法拍摄，路边的小摊根本不存在，你所能看到的，只是他们愿意展示给你的那部分。

在板门店的蓝房子里，朝鲜军官讲了一个小时反美历史，小李一句句翻译着，我们坐在那里听着，没人提问，也没人敢记笔记，回来后翻看照片，全是纪念碑、集体舞和微笑的孩子，没有皱眉的人，没有破衣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市场，这不像旅游，更像是花钱领了个临时通行证，允许你在指定时间和角度，观看一场国家导演的直播。

中文旅行团价格偏高,不是因为服务有多好,而是中国游客愿意支付这个费用,而且很难比较不同旅行社的价格,因为没有独立媒体进行报道,也没有第三方机构来监督,价格完全由旅行社决定,游客根本没有发言权,你就算问一句"为什么这么贵",都可能被当作是在找麻烦,这种旅行本质上卖的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允许你看"的资格,你每花一分钱,其实都是在为信息过滤买单。

路上碰到一个法国旅游团，听说他们花了不到一万块玩了五天，他们能去一样的地方，但行程安排得比较慢，还能多问几句情况，我们却不行，这不是因为语言不通，而是规矩不一样，朝鲜对不同国家的游客设置了看不见的门槛，而我们这群人正好处在愿意多花钱的那一边。

回程飞机起飞前，我翻看相册，几十张照片构图工整，光线刚好，人物表情标准，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拍得不好，而是拍得太好了，好到像提前排练过，我突然想到，最贵的那部分可能根本没写在账单上，是你在交出质疑权的那一刻，悄悄划走的两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