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我是土生土长的阿克苏人。小时候,别人问我家在哪儿,我说阿克苏,十个里有八个不知道。后来阿克苏苹果出名了,再有人问,我就说“就是产那个冰糖心苹果的地方”,对方就“哦——”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其实阿克苏不止有苹果。这座城,藏在塔里木盆地北缘,天山南麓,多浪河从城里流过。住了三十多年,我想把它写给你看。不吹,不夸,就是一个本地人眼里,普普通通又暖洋洋的日子。
早上七点半,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馕坑已经冒烟了。
我家楼下拐角那个馕坑,开了少说二十年。打馕的吐尔逊大叔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活儿一点不慢。和面、揉团、贴坑、翻馕,一套动作闭着眼都能完成。
“早啊张姐,今天几个?”
“三个,家里来客了。”
“好嘞!”
馕坑边上永远站着几个等馕的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馕刚出炉,烫手,得用纸包着。咬一口,外脆里软,麦香味混着芝麻香,在嘴里化开。
这种馕坑,阿克苏城里到处都是。每个社区都有那么一两家老店,老板和顾客都认识,谁家生娃了、谁家老人住院了,馕坑边上都能听到消息。
有一回我忘了带钱,吐尔逊大叔挥挥手:“先拿着吃,明天给一样。”第二天我去还钱,他早忘了这回事。
这就是阿克苏的早晨。馕坑冒着热气,人们裹着棉袄排队,互相打着招呼。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阿克苏有条老街,在城边上,以前就叫“依干其村”。
小时候路过那儿,就是普通的村子,土房子,土路,核桃树多。那时候村里人主要种核桃、卖核桃,日子过得紧巴巴。
前两年回去,差点没认出来。
土房子还在,但粉刷一新,外墙抹成仿夯土的颜色,看着又老派又洋气。深邃的巷道,茂密的桑葚树,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原来那些老房子,很多改成了民宿。
村党支部带着大伙儿干,搞“党建+民宿”,农户以房子入股,年底分红。现在有99家民宿,67家商铺。旅游旺季的时候,一天能来一万五千人。
我表姐就在那儿开了个民宿。她原来是家庭妇女,两个孩子上学,她在家闲着。老街改造后,她把老房子腾出两间做民宿,自己当老板。旺季一个月能挣小一万,淡季就歇着,日子比以前宽裕多了。
“现在不用伸手跟老公要钱了。”她笑着说。
老街变了,也没变。老房子还在,老桑树还在,老邻居还在。只是多了些游客,多了些笑声,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热闹。
多浪河从阿克苏城里穿过。
以前这儿就是一条臭水沟,没人愿意靠近。这些年政府下大力气整治,清淤、截污、绿化、亮化,把臭水沟变成了景观河。
傍晚的多浪河边,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老头老太太们三五成群,慢悠悠地散步。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小夫妻推着婴儿车,边走边逗孩子。河边的长椅上,坐着聊天的、看手机的、发呆的。
河上有几座桥,桥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水面波光粼粼的。有人靠在栏杆上拍照,拍完发朋友圈,配文“我家门口”。
我爸妈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去河边走一圈。走了五年了,从不间断。我爸说,一天不走,浑身不得劲儿。
河边有个小广场,天气好的时候,总有几拨人跳舞。这边是广场舞,还有跳维吾尔族传统舞蹈的。各跳各的,互不打扰。偶尔有游客加入,跳得歪歪扭扭,大家就笑。
这就是多浪河的傍晚。不是什么景点,就是阿克苏人过日子的一部分。
阿克苏最甜的季节,是秋天。
十月底十一月初,苹果熟了。满城都是苹果香。
阿克苏苹果有名,是因为糖心。切开一看,果肉里透着一圈透明的糖心,甜得很。其实不是所有阿克苏苹果都有糖心,只有温差大、光照足的那一批才有。但大家都认这个。
城外到处是苹果园。开车出城,路两边全是果园,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果农们忙着采摘、分拣、装箱。路边有卖苹果的摊子,十块钱三斤,随便挑。
我每年都要去果园自己摘一次。不是为了便宜,就是喜欢那个感觉。在树下挑,看上哪个摘哪个,摘下来擦擦就吃,咔嚓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果园老板姓王,河南人,来阿克苏二十年了。刚开始包了三十亩地种苹果,现在扩大到一百多亩。每年秋天,他都要给老家亲戚寄几箱阿克苏苹果。
“他们那儿买不到这么好吃的。”王老板说。
阿克苏的苹果,就这样一箱一箱,坐着火车、飞机,去往全国各地。很多人就是通过这颗苹果,知道了阿克苏。
以前阿克苏的冬天很无聊。天冷,没什么玩的,大家都窝在家里。
这几年不一样了。
城边上开了滑雪场,阿克苏市西湖滑雪场、温宿县天山托木尔平台子滑雪场,好几个。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开车去滑雪,成了新的休闲方式。
我儿子今年八岁,去年冬天第一次去滑雪,摔了无数跤,但乐得不行。回家路上一直念叨:“爸爸,下周还来!”
滑雪场不光能滑雪,还有雪圈、雪地摩托,小孩儿玩的雪橇。边上搭着毡房,卖热奶茶、烤包子。滑累了,进去喝碗奶茶,暖和暖和。
春节的时候,滑雪场更热闹。有冰雪灯光秀,有民俗表演,有篝火晚会,很多人在雪地里拍照。
以前阿克苏的冬天是淡季,没什么游客。现在冰雪经济火了,冬天也能吸引外地人来玩。周边开了不少农家乐、民宿,冬天也能挣到钱。
阿克苏的冬天,不再只是窝在家里,而是有了新的活法。
阿克苏的巴扎(集市),是这座城最有活力的地方。
每到巴扎天,四里八乡的人都往巴扎上涌。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卖小吃的,几百个摊位排得满满当当。
巴扎上的声音是最丰富的。讨价还价的,吆喝叫卖的,熟人打招呼的,小孩哭闹的,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听着就热闹。
我每周都去巴扎买菜。不是因为便宜多少,就是喜欢那个氛围。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了,每次多抓一把香菜塞进去:“回去煮汤放点,香得很。”
巴扎上有家烤包子摊,开了三十年了。烤包子两块钱一个,羊肉馅的,皮薄馅大,刚出炉的时候,底儿还有点脆。排队是常态,但没人催,大家都等着。
有一回我前面站着一个外地游客,举着手机拍来拍去。轮到他买的时候,他问老板:“您这烤包子有什么秘诀吗?”
老板笑了:“没啥秘诀,就是做了三十年。”
巴扎的尽头,是卖手工艺品的地方。维吾尔族传统的铜壶、木碗、刺绣、花帽,琳琅满目。有游客在那儿挑,老板也不催,由着他们慢慢看、慢慢选。
这就是阿克苏的巴扎。乱,但乱得有章法;吵,但吵得有人气。
阿克苏街上有不少便民警务站,24小时亮着灯。
以前觉得那是摆设,后来遇到事才知道,那些灯亮着,是让人安心的。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岳母突发心梗。我开车往医院赶,路上堵车,急得不行。看见路边的警务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进去求助。
民警二话不说,开着警车在前面开道,一路鸣笛,原本二十分钟的路,七八分钟就到了。我岳母抢救及时,现在恢复得挺好。
后来我去警务站道谢,那个年轻的民警摆摆手:“应该的,我们天天干这个。”
后来看新闻才知道,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帮找走失的孩子,帮找丢了的电动车,帮送突发疾病的老人,帮从沟里救出掉进去的羊……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阿克苏的夜晚,有警灯亮着,有民警巡逻着,有暖气供着的警务站开着门。走在街上,踏实。
库车(阿克苏地区下辖的县级市)有个故事,我听了好几年,每次听都觉得暖心。
2013年,有个叫吐尔逊的农民,他两岁的儿子掉进深井里。消防队来救援,两个多小时,把孩子救出来了。
这种事,救完也就完了。但消防队的李运飞没有。他事后去吐尔逊家回访,发现这家日子过得紧,两口子就靠推三轮车卖水果为生。
从那以后,消防队就把这家人记在心上了。一帮就是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消防队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对吐尔逊一家的帮助没断过。帮他们找水果销路,帮他们申请廉租房,逢年过节去家里看望,给孩子辅导功课、买学习用品。
如今,吐尔逊家的水果生意从三轮车变成了两间冷库,一家人搬进了楼房,买了汽车。他那个当年被救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了,说长大后想当消防员,像救过他的叔叔们一样帮助别人。
吐尔逊说:“没有消防员,就没有我儿子的命,也没有我们家今天的生活。消防队就是我们的另一个家。”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阿克苏。
九、入城记
去年有个外地记者来阿克苏采访,写了一篇文章,叫《夜赴阿克苏》。
她坐了一天的飞机,凌晨一点多才到。出航站楼的时候,接她的司机师傅早就等在那儿,快步上前帮她拿行李,说了一句“路上累坏了吧”。
就是这句话,让她一下子熨帖了。
在车上,司机师傅跟她闲聊。说阿克苏的秋天是甜的,苹果挂满枝头,核桃能剥出满手油香;说阿克苏的棉花是全新疆最好的;说这里地下有宝藏,煤炭、石油、天然气;说房价四五千一平方,“要不是你们浙江人把房价抬起来,现在还两千多”。
她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就是阿克苏人,说话直,不藏着掖着,抱怨里带着自豪。
后来她写道:“有些相遇需要跨越山海,有些了解需要亲身体验。”
这个记者,后来成了阿克苏的常客。每年秋天都来,说是放不下这里的苹果,更放不下这里的人。
阿克苏这几年变化大,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拆建,而是像绣花一样的细功夫。
城里的断头路一条一条打通了。以前从东城到西城要绕一大圈,现在直着走,十来分钟。老小区一个接一个改造了,暖气管道换了,外墙粉刷了,楼道亮堂了。
我住的那个小区,二十多年了。前年改造,政府出钱,换了上下水管,铺了新路面,还装了一排充电桩。现在电动车不用从楼上甩电线了,看着都舒心。
街头的绿地越来越多了。阿克苏现在城区绿化覆盖率43.55%,人均公园绿地面积23.9平方米。什么意思呢?就是走几步就有个小公园,出门五百米就能找个地方坐一坐。
我妈腿脚不好,走不远。现在小区门口就有个小游园,她每天下午去坐一会儿,跟老姐妹们聊聊天,晒晒太阳。她说,现在阿克苏,适合养老。
十一、开年就冲刺
阿克苏人干事,有一股子劲儿。
今年2月,刚过完年,阿克苏的招商团队就出发了。十七号在郑州,十八号在西安,十九号在兰州,三天跑了三个省,签约十八个项目,总金额将近两百个亿。
速度之快、频率之强,让同行的人都咋舌。
“拼”的精神,“抢”的攻势,“干”的劲头。这就是阿克苏人。
我有个朋友在招商团队里,那几天朋友圈全是会场的照片。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啥,签下来一个大项目,回去能给家乡多拉几个企业,多几百个人就业,值了。”
阿克苏的工厂里,也是热火朝天。春节刚过,生产线就全开了。佳林万家木业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着赶订单。库车的绿氢项目,生产的氢气正源源不断输送到炼油厂。
这就是阿克苏的春天。地里还没绿,工厂先红了。
阿克苏有条王三街,老名字了。
这几年在改造,政府说要把它打造成民俗风情旅游目的地。我上个月路过,围挡还没拆完,但已经能看出样子了。
老房子还在,但修旧如旧。墙面重新粉刷了,路面铺了青砖,街边种了树。原来那些小店铺还在,卖馕的、卖烤肉的、卖干果的,都还开着。
王三街的特别之处,是它保留了阿克苏老城的感觉。没有拆光重建,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缮提升。
负责改造的人说,要“下足‘绣花功夫’”。我听懂了,就是不搞大拆大建,要把老味道留住。
王三街还有多浪文化、龟兹文化的印记。那些老门老窗上的雕花,那些墙上的纹饰,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改造的时候,这些都留着,还要让更多人看见。
等到改造完,王三街应该会变成另一番模样。但老阿克苏人知道,它的魂没变。
阿克苏的冬天,是真的冷。但暖心事也多。
前阵子看新闻,一个农民放羊,少了一只羊羔,天黑找不到,急得不行。碰见巡逻的民警,就求助。民警打着手电筒,沿着羊群走过的痕迹找,最后在排水沟里找到冻得发抖的羊羔,抱出来还给主人。
还有一件事。一个村民的钱袋子丢了,里面有八千多块钱,是给老婆治病的。派出所民警捡到了,连夜排查,第二天就物归原主。
有个三岁小孩高热惊厥,家长求助。民警开着警车,五分钟把孩子送到医院。
这些事,新闻里就几行字。但对当事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阿克苏的冬天冷,但这些小事让人心里暖。
今年春节,阿克苏的年味儿特别浓。
满街的红灯笼,巴扎上热热闹闹,广场上放着新春乐曲。人们穿着新衣服,结伴逛街、跳舞、吃东西。
我邻居古丽端着一盘玛仁糖敲门:“新做的,尝尝。”她每年都做,每年都给我家送。今年她家研究出新口味饺子,非要我去尝。
在阿克苏,维吾尔族家庭包饺子会放点孜然、皮牙子(洋葱),包出来是新疆味儿。汉族邻居吃了都说好。
年货市场上,卖玛仁糖的摊子多了新口味。原来只有传统的干果玛仁糖,现在有了草莓冻干的、猕猴桃干的新式玛仁糖。摊主切一块递给我:“尝尝新研发的,你们年轻人都爱。新年吃玛仁糖,日子一年比一年甜。”
阿克苏的年,就这样在传统和创新里,过得有滋有味。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那个记者写的话:“有些相遇需要跨越山海,有些了解需要亲身体验。”
阿克苏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城。它没有大城市的繁华,没有网红城市的打卡点,没有让人惊叹的奇观。
但这里有冒着热气的馕坑,有秋天满城的苹果香,有冬夜亮着灯的警务站,有改造成新样子的老街,有帮扶了十三年的消防队,有开年就冲刺的干劲儿,有暖心的那些小事。
这里的人,说话直,不藏着掖着。他们抱怨房价被外地人抬高了,抱怨冬天太冷,抱怨路还不够宽。但他们也自豪地说:阿克苏的苹果是全中国最好吃的,阿克苏的棉花是全新疆最好的,阿克苏的地下都是宝。
他们愿意凌晨一点去机场接一个素不相识的记者,说一句“路上累坏了吧”。他们愿意把自家做的玛仁糖端给邻居尝。他们愿意用十三年时间,帮扶一个当年救过的家庭。
这就是阿克苏。普普通通,但暖洋洋的城。
我住了三十多年,还想继续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