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岛存忠魂
罗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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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来喜欢行走于天地之间,在山川风物间打捞历史的余温,感叹岁月变迁,感慨江山如梦。
去年春节,我来湛江访友,期间聊到硇洲岛,说是南宋王朝最后的行都。对此,我产生浓厚的兴趣,计划去看看。只是时间不凑巧,错过登岛的渡轮,只能推迟到今年。元宵刚过,我便驱车千里,来到湛江,依照既定计划,去朝思暮想的硇洲岛,去寻找迷茫中的南宋历史。
硇洲岛是一座火山岛,数十万年前由海底火山喷发形成,是我国第一大火山岛,在世界自然地理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只是,较少有人知道,这座孤零零的火山岛竟然与南宋王朝紧密相连,竟然成为最后的行都。
据《宋史·二王纪》记载:“景炎二年三月(1277年)罡硇洲。四月,罡殂硇洲,众立卫王昺为主,升硇洲为翔龙县。”由此可见,陆秀夫、张世杰等忠臣护卫宋端宗赵昰、幼帝赵昺,浮海避难,辗转千里,最终在硇洲岛暂驻行朝,并非民间传说,也非历史杜撰。为了弄清历史轨迹,打捞历史真像,在村民指引下,我依次探访宋皇村、赤兔村、宋皇井、陆秀夫庙、文天祥庙等古迹,堪称“一步一履皆是历史回响,一砖一瓦尽是忠义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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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宋皇村,村口的古榕树枝叶婆娑,树影间仿佛晃动着当年行宫的轮廓。宋皇村位于硇洲岛东侧,是南宋流亡朝廷的驻跸之地,当年大兴土木,建造行宫、营房、朝堂,总面积达两万多平方米,希望凭借硇洲岛的天然优势抵抗元军进攻,延续南宋王朝破败不堪的国运。只是,经历元、明、清等朝代更迭,又遇日军侵略,行宫早已毁于战火,只余下残碑断石、古砖旧道,散落在村舍田间,默默诉说昔日的繁华与南宋的苍凉。村中的老人见我寻访古迹,热情地围过来,用带着雷州口音的普通话讲述代代相传的故事。他们说,这里曾是南宋最后两个皇帝居住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沾着龙气,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故事。老人指着田间一块斑驳的石构件,告诉我那是行宫柱础,石面光滑,纹路清晰,历经七百年风雨依旧坚韧如初。我轻轻抚摸,细细查看,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岩石,心中涌起的是滚烫的历史。随着夕阳西下,轻涛拍岸,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一段岁月的悲欢离合,仿佛凝聚在这方寸柱础之上,让人唏嘘不已,令人感慨万千。
离开宋皇村,前往赤马村,村名由来与一段千古佳话相关。相传,南宋君臣登岛之时,人困马乏,饥渴难耐,加上海岛之上淡水奇缺,导致军心浮动,处境岌岌可危。危难时刻,小皇帝赵昰胯下的赤红烈马驻足不前,仰天长嘶,用马蹄奋力刨地,竟然刨出湿润泥土,随即清泉喷涌,终解众人之渴。后人感念神马之功,便将此村命名赤马村,将马蹄刨出的泉水砌石为井,便成闻名遐迩的宋皇井。
宋皇井是我此次登岛的主要目的地。我知道,在历史的长河中,南宋王朝的行宫、营房、朝堂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但这口古井应该保留,应该默默诉说那段屈辱的历史。井址位于宋皇村西南的宋皇坑,又称八角井、马蹄井。据清朝光绪《吴川县志》记载:“宋皇井,在硇洲宋皇村南,泉味甘冽,不增不减。”由此可见,宋皇井是古井,并非网友戏谑的现代井。夜色降临,蝉虫争鸣,独自一人缓步走近古井,竟然没有一丝畏惧,不惧宋代将士在此饮水长歌。井口用火山石砌成,呈八角形,井壁爬满青苔,四周布满脚印,可见来此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我往井中看,井深约三米,清澈见底,水草丰美,鱼虾成群,好像一个自由自在的独立王国。从井边资料看,宋皇井终年不枯不竭,即便旱季,依旧清泉涌动。千里迢迢来到宋皇井,自然想品尝井水的味道。我找来树叶,做成碗状,勺一捧入嘴,清凉甘醇,沁人心脾,仿佛穿越七百年时光,与南宋君臣共饮井水,共同追寻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站在宋皇井边,我的思绪万千,遥想当年,南宋朝廷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退守孤岛,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如何抵抗元军的重重包围?只是,中华民族是一个坚守忠义信念的民族,纵使11岁的宋端宗在岛上病逝,陆秀夫、张世杰等大臣没有趁机生变,自立门户,而是拥立8岁的赵昺为帝,升硇洲为翔龙县,建翔龙书院,兴办学堂,大兴土木,力图复兴大宋江山。纵使遭受元军围堵,经历物资奇缺,依然在孤岛上练兵备战,整肃朝纲,用微薄之力守护华夏文明的火种。诚然,宋皇井的清泉,滋养了疲惫的将士,滋润了不屈的灵魂,激励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努力奋斗,才有今天的巨龙腾飞。自然,井水如获捷报,喷涌不断,清澈如初,化悲痛为力量,哺育一代又一代岛民茁壮成长。岛民说,他们视之为圣泉,喝宋皇井的水,能养正气,可明忠义,这是祖先留下的福祉,是民族精神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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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完宋皇遗迹,我怀着崇敬之心,前往陆秀夫庙与文天祥庙参观。硇洲岛虽小,面积才区区56平方公里,但这里的老百姓敬重忠义,明代始建三忠祠,祭祀陆秀夫、文天祥、张世杰,数百年来,香烟缭绕,绵延不绝。
陆秀夫是南宋左丞相,一生忠心报国,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硇洲岛,他尽心尽力辅佐幼帝,整顿朝纲,力挽狂澜,纵使身处绝境,仍然坚守气节,不曾有半分退缩。崖山海战兵败之后,宁死不降,年仅44岁的他背负幼帝赵昺纵身跳海,十万军民随之殉国,谱写华夏历史上最悲壮的一页。驻足瞻仰,门口的对联“亘古忠贞昭宋史,于今泽德着硇洲”,让我心中充满崇敬。毛主席曾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陆秀夫以生命诠释了“忠”的真谛,其死自然重于泰山,自然感动天地。今日百姓依旧敬仰,自是理所当然。
据了解,文天祥为抵御元军,驰骋沙场,英勇杀敌,并未亲临硇洲岛。但岛民仍然建了文天祥庙,与陆秀夫庙相距不远。我在想,岛民为什么如此敬仰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无数华夏儿女敬仰,也让硇洲岛民钦佩。试想,南宋末年,气数已尽,他完全可以另谋生路,却为挽救南宋王朝,起兵抗元,屡败屡战,被俘之后,坚贞不屈,英勇就义,这是何等的民族气节?可以说,他的精神,与陆秀夫、张世杰一脉相承,共同铸就了南宋末年的忠义脊梁,谱写了华夏儿女的壮丽诗篇。岛民感念其忠义,建庙供奉,四时祭祀,代代相传,自是应该。回想“侧身天地成孤注,满目河山寄一舟”,在文天祥庙,我看到了民族的忠贞、将士的忠勇、气节的传承,有这种民族精神在,何愁“崖山之后无华夏”?
宋皇井(罗建云 摄)
行走在硇洲岛,从宋皇村到赤马村,从宋皇井到陆秀夫庙、文天祥庙,每一处遗迹都在诉说着历史,每一缕香火都在传承着民族精神。这座火山孤岛,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却以最质朴、最简单的方式,守护着一段悲壮的历史,传承着一种永垂不朽的精神。南宋王朝早已覆灭,大宋江山早已易主,但陆秀夫、文天祥等忠臣义士的精神,如同宋皇井的清泉,千年不枯,万年不竭。
离开硇洲岛时,海风夹杂鱼腥的味道,海浪拍打岸边的火山岩,发出低沉的回响,仿佛是历史的低语,是忠义的赞歌。让我深刻感觉到,此番硇洲岛之行,看到的不仅是古迹,更是一种精神;感受到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一种力量。诚如宋皇井的清泉,洗净尘世的浮躁;犹如忠烈庙的香火,点燃心中的正气。七百年风雨如磐,七百载岁月流转,硇洲岛依旧,忠义魂永存,为之幸哉,为之咏志!
作者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