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永昌:一个河西小县的坚守与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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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昌,你要问县城在哪儿,当地人通常会抬手一指:“鼓楼那块儿。”

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钟鼓楼,当地人叫它“鼓楼”,已经在这个十字街心站了四百三十九年。楼高四层,二层三重檐,顶上是个少见的蒙古式宝顶,四面悬挂着十二块匾额,“中天一柱”“威宣沙漠”“声闻四达”……字迹苍劲,是河西走廊上保存最完好的明代钟鼓楼之一。

每天清晨,太阳从东街升起来,最先照在鼓楼的琉璃瓦上。卖菜的三轮车从南街推过来,卖馍的铺子开了门,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混着炸糖花的油香,在街巷里飘散。老人们拎着布袋子,慢悠悠走到鼓楼根底下,找个台阶一坐,晒着太阳拉闲话。

“今个天气好。”

“嗯,好着呢。”

就这么两句,能翻来覆去说上一上午。

鼓楼底下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往东是学校,早上七点半,家长送孩子的电动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往西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往南是老街区,还留着些土坯房,墙皮斑驳,木门吱呀;往北是新修的楼房,瓷砖贴面,玻璃幕墙,跟县城别处的建筑不太一样。

从鼓楼往北走不远,就是北海子公园。这里有泉水汇成的小湖,夏天荷花开了,满池粉白;秋天树叶黄了,落一地碎金。公园里有座老戏台,逢年过节唱秦腔,台下坐满老人,摇头晃脑跟着哼。戏台边上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拢,据说是清代种的,一百多年了。

再往北,出县城十来公里,就是汉明长城。黄土夯筑的墙体蜿蜒在戈壁滩上,有的段落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个个烽燧墩台,孤零零立在风里。风大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当地人说,这段长城是河西走廊保存最完好的,但除了偶尔来的文物考察队和零散的自驾游客,很少有人专程来看。

这就是永昌。有古迹,有故事,但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从县城往东南走五十公里,是南坝乡。这里是祁连山北麓的浅山区,山不高,丘陵起伏,一条条沟谷把土地切割成碎片。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守着几亩薄田,种点麦子、胡麻,养几只羊,日子紧巴但踏实。

南坝乡曾经很穷。土地贫瘠,干旱少雨,人畜吃水都困难。更麻烦的是地质灾害——这里地处祁连山北坡洪积扇地带,11条沟谷属于泥石流危险区,老房子建在山脚下,每逢下雨都让人提心吊胆。

这些年,国家实施地质灾害搬迁避让项目,南坝乡永安、西校、永丰、祁庄、何家湾五个村的三百六十三户群众搬到了安全地带。新房子建在平坦的地方,通了自来水,修了水泥路,日子安稳多了。

但搬下来之后,人往哪儿去?地还在山上,种地不方便;出去打工,又舍不下家。

南坝人想了个办法——种树。

2019年春天,乡里在西校村的一片撂荒坡地上种下第一棵树。那是一片因地势高低不平无法灌溉的荒地,多少年没人管。市里、县里的帮扶单位来了,乡里的干部来了,村里的老老少少也来了,扛着铁锹、提着水桶,在坡上挖坑、栽树、浇水。

树种下去,活了。第二年再种,又活了。六年下来,这片荒坡上种了十五万六千棵树——山楂、樟子松、梨树、刺玫、云杉,漫山遍野。春天开花,秋天挂果,当地人就叫它“花果山”。

花果山不光能看,还能挣钱。果子熟了摘下来卖,游客来了能采摘,山脚下还开了农家乐。一到节假日,县城的人开车过来,上山转转,吃顿农家饭,买点土特产,热热闹闹。

可也有麻烦事。

2023年,永昌遇上六十年一遇的大旱,四座中小型水库蓄水都不够,花果山的树眼看就要渴死。山下的村民急了,找人大代表反映。代表们在县人代会上提了建议,县里协调水务部门,把花果山绿化用水列入生态用水计划,一年分配了五十万立方米。

水管所的人说,有了这个保障,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南坝乡还有一座云庄寺,藏在山沟里。每年农历六月初六,附近的人去烧香祈福,顺便在山里转转。山里有泉水,有松林,夏天凉快,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清代永昌知县李登瀛写过这里的景致:“层岩叠嶂映东南,水石松花荫碧潭。疑是前朝高士屋,俗人不许说幽探。”

不过,去的人不多。路不好走,从乡里到山脚还得开半天车,外地人很少专程来。

永昌人有句话:在县城住,叫“住房子”;回乡下,才叫“回家”。

这话不假。很多在县城买了楼的人,逢年过节还是往乡下跑。老家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葡萄架下摆着躺椅,夏天一躺一下午。老父亲还在地里忙活,老母亲在厨房里揉面蒸馍,柴火灶烧得噼啪响。孩子们在院里疯跑,大人坐在门槛上抽烟,说些家长里短。

有位在永昌长大的姑娘,后来考学出去,在城里安了家。她写过一段话,说常常梦见老家的风——西北的风莽撞,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微微地疼。风里有祁连山的雪意,有炊烟升起时母亲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

每次回永昌,她都要跟爷爷去爬武当山。山不高,就在县城边上,外人看来不过是座普通的小山丘。可她说,这座小山养出了无数性子坚韧的永昌娃,如今散落在天南海北。

爷爷八十岁了,脚步不如从前轻快,爬一段就要歇一歇。歇脚时还是爱指着山下,讲哪块地以前是自家的,哪条路是他年轻时修的。她听着,心里头一阵暖,一阵酸。

山上有座孔庙,小时候常去玩,如今年久失修。那些以为永远会在的东西,原来也会老,也会旧,也会慢慢走远。

她在文章里写:“这座西北的小山,就这样静静矗立着。山不会说话,可山什么都记得。它记得爷爷年轻时修的那条路,记得我小时候摘过的野果子,记得孔庙前磕头祈福的老人,记得每年春天返青的麦田。”

如今她也有了孩子。偶尔忙完工作,拉着家人去爬山,小家伙蹦蹦跳跳跟在身后,嘴里不停问“妈妈,这座山为什么这么美呀”。她笑着指给孩子看山下的一切——那片麦田,那座公园,还有永昌县城。

家人的脚步更慢了,可眼神依旧清亮。他们还会在歇脚时念叨“娃儿要脚踏实地”。只是如今,这话不仅说给她听,也说给身边的孩子听。

一代一代人,就这样从山上走下去,走下去。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阵风,微微地疼。可这疼里,有根。

永昌不只是个小县城。这些年,它的工业在全省都排得上号。

2025年上半年,永昌县地区生产总值增速、第二产业增加值增速、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三项指标位居全省第一。从数据上看,永昌是甘肃县域经济的一匹“黑马”。

这匹黑马是怎么跑出来的?

首先是产业上往下游走。过去永昌也挖矿、也炼铜,但大多是卖原料,附加值低。现在不一样了——三十万吨铜冶炼一期投产了,四十万吨智能铜电解一期也投产了,从铜原料到高端铜产品的产业链条打通了。精细化大化工、有色金属新材料两条产业链,产值一个突破二十八亿,一个逼近四十亿。

其次是项目一个接一个落。目前全县在建的产业链项目八十八个,总投资六百八十多亿。贝达生物的农药原药生产线填补了空白,心连心的硫酸钾项目完善了肥料体系,华电的百万千瓦煤电项目开工建设,抽水蓄能电站同步推进。还有莫高的五万吨聚乳酸项目,瞄准的是“白色污染”这个痛点,用可降解材料替代塑料。

河西堡工业园里,产业内部还形成了“循环”。能化投的低阶煤制氢项目产出的氢气,供给心连心和另一家企业生产复合肥;铜冶炼的余热,用于新材料加工;化工的副产物,成了降解材料的原料。用当地干部的话说,这叫“吃干榨净”,把每一点资源都用到极致。

工业跑得快,离不开服务跟得上。全县两千四百多名干部包联了三千多家企业。干部的手机成了企业的“急救热线”,企业有啥困难,一个电话就有人来跑腿。去年一年,干部走访企业近一千九百次,收集的一百五十个问题,解决了一百四十九个。办手续也快了——备案周期压缩了一半,水电气暖报装压缩到两个工作日。

在河西堡工业园,代办专员半年就完成了五十项手续办理。来投资的企业说,在这儿办事不用求人,安心。

工业跑得快,文旅却还差一口气。

永昌不缺历史文化资源。汉明长城在这里绵延三十多公里,是河西走廊保存最完好的长城段之一。圣容寺是唐代皇家寺院,与敦煌莫高窟渊源颇深。圣容唐塔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甘肃唯一现存的唐代佛塔。还有史前岩画、西夏六体文石刻、花大门石刻……随便拿出一样,都够讲半天故事。

可这些宝贝,藏在深闺人未识。

县城的钟鼓楼是游客必去的地方,但看完鼓楼,多数人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长城在戈壁滩上,没有路牌,没有停车场,没有讲解员,开车过去转一圈,除了黄土墩子啥也看不见。圣容寺在山沟里,路不好走,去了也没人接待。那些石刻、岩画,更是藏在荒郊野外,连本地人都未必找得到。

县里也想办法。去年提出“汉明历史文化长廊”的建设思路,想以长城为线,把沿线的北海子、金川西、毛卜喇几个村串起来,搞红色文化、农耕文化、历史文化、民俗文化四个体验区。蓝图挺好,落地却不容易。缺钱,缺人,缺运营的思路。

倒是有一个亮点——“卍”字灯。

这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源自唐代的民间灯阵,起于西安,盛于北京,后来传到永昌。灯阵用三百六十盏灯摆成“卍”字图案,元宵节晚上点亮,蜿蜒曲折,煞是好看。前几年,红山窑镇毛卜喇村建了“卍”字灯城,配套非遗展示体验中心和农家乐,带动近二百户村民参与旅游相关产业,旅游收入累计达到三百万元。

去年冬天,金川西村还办了全国冬季“村晚”示范展示活动。文艺展演、非遗展示、特色市集,热热闹闹搞了几天。村民说,从来没见村里来这么多人。

可热闹过去,游客又散了。永昌的文旅,像是一簇火苗,风吹过来就亮一下,风停了又暗下去。怎么让火一直烧着,是个难题。

在永昌待久了,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矛盾。

工业跑得快,可工业在河西堡,离县城几十公里。河西堡的工人们下班回县城住,白天人走了,园区又空了。工业园区和县城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两个世界。

文旅资源多,可多数景点藏在山沟戈壁里,没有路,没有配套设施,外地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县城里能逛的,就一个鼓楼、一个北海子,半天转完。游客来了吃顿饭、拍张照,就走了。留不住人,就挣不到钱。

南坝的花果山搞起来了,可生态用水还是紧巴巴。赶上旱年,还得靠人大代表提建议、政府协调,才能保证树不渴死。生态和工业争水的问题,一直没有根本解决。

县城这些年盖了不少楼,可年轻人还是往外跑。考上大学的,大多不回来;出去打工的,过年回来待几天又走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有干部说,现在村里办个事,喊人都喊不齐。

还有产业转型的难题。工业增速全省第一,但主要靠几个大项目撑着。万一市场有风吹草动,万一哪家大企业撤了,怎么办?县里也在想这个事,搞产业链招商、搞创新驱动、搞服务升级,都是为了把底子夯实。可这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有人用一句话形容永昌:好着呢,就是差点劲儿。

年关将近,永昌的街巷开始热闹起来。

灯笼从老屋檐下、槐树梢头垂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在沁着霜意的北风里轻轻摇晃。橱窗里摆着黑亮的冻梨,金灿灿盘成如意环的麻花。路边垒起的年货,是对“好日子”最直白的铺陈。

东关灶上刚接笼的糖化馍,白茫茫的热气“噗”地扑上来,暖烘烘贴住每一张脸。那是被风霜打磨过的归乡人的脸,此刻却舒展着,明亮着。

巷子深处飘来油锅“滋啦”的响声,焦黄酥脆的糖花子翻滚着,甜丝丝的焦香霸道地窜出。隔壁大灶白汽漫檐,笼屉里肥嘟嘟、颤巍巍的“羊肉垫卷子”,醇厚的肉香与鲜润的面香痴缠交融,热腾腾漫过整条街巷。

这味道一起,游子的脚跟才算真正落了地。

见面无须多言。一句拖着乡音尾韵的“回来了么”,一声笑着回的“来了么”,热气腾腾地应答着——这便是人间至味的团圆。

老戏台的锣鼓按捺不住了。夜空被整个点燃,熔化的铁水泼向苍穹,撞上城墙,“哗”地炸开漫天金瀑银树。锣鼓骤急,永昌高跷社火耍得正酣,粗犷的鼓点和嘹亮的“永昌老调”,能把人骨头里的血都搅热。

此刻,万家灯火照的是同一个团圆梦。

这便是永昌。有辉煌的历史,也有冷清的现实;有飞奔的工业,也有慢吞吞的日子;有往外走的年轻人,也有扎根在土里的老人。它不完美,有短板,有瓶颈,有无数让人发愁的事。

可它是家。

风还是那样吹,带着细沙,微微地疼。

可这疼里,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