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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暮色中驶过鸭绿江的时候,车厢里的灯突然亮了。
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对岸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是黑绒布上撒落的几粒米。同行的旅伴说,过了江就是朝鲜了。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这片神秘土地的模样,可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
到达平壤站是第二天清晨。
站台上很安静,没有印象中火车站该有的喧闹。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成一排,表情肃穆。旅客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默默前行,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里回响。
接我们的导游姓金,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看到我们就迎上来,微微欠身,用标准的中普通话说:“欢迎你们。”
她的中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小学生念课文。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平壤一所大学学了四年中文,毕业后分配到旅行社,已经做了三年导游。
“小金,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第三天去开城的路上,同行的老李忽然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我们憋了好几天,一直没敢问。
小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大概五六百块吧,人民币。”
五六百。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车厢里。
“在朝鲜,”她补充道,声音轻轻的,“这已经算高工资了。我们单位的领导,比我多不了多少。”
老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上个月刚给儿子报了个两万块的补习班。
小金似乎没注意到我们的沉默,继续往下说:“其实还有一个职业工资更高,能到一千块左右。”
“什么工作?”有人问。
“矿工。”她说,“下井挖煤的。因为辛苦,也危险,所以工资高。可是……”她顿了顿,垂下眼睛,“愿意去的人不多。”
一千块。用命换的一千块。
返程那天,列车晚点了。我们在站台上等了很久,小金一直陪着。
“你们中国人真好。”她忽然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工资那么高。”
“也不高,”老李苦笑,“四五千块,在一线城市连房租都不够。”
小金睁大眼睛:“四五千还不高?那……那要多少才够?”
我说不出口。我没办法告诉她,在我的朋友圈里,月入过万的人还在焦虑,月入五万的人还在喊穷,身家百亿的人在饭局上抱怨经济下行。
她忽然又问:“你上次说的那种,有几百亿的人……他们一天吃多少顿饭?”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子,毫无预兆地扎进来。
“应该……还是三顿吧。”我说。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然后笑了:“那和我们一样。”
列车进站了。她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厢,站在车窗外朝我们挥手。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但我猜是“再见”。
列车启动,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的尽头。我忽然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几百亿的人,一天吃多少顿饭?
在他们觥筹交错的饭局上,在她分餐制的食堂里,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升日落之间,答案或许真的是一样的。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
列车驶过鸭绿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同行的旅伴们都睡了,只有我还趴在车窗上,望着那片璀璨的夜。
我忽然很想问问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姑娘:当你每个月拿着五六百块的工资,当你听说中国人月入四五千还嫌少,当你听见“千亿”这个词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是羡慕吗?是向往吗?还是像我此刻一样,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灯火,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三十多岁,五官模糊,神情疲惫。一个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一个在深夜里为几千块加班费拼命的人,一个在另一个姑娘眼里,活在“高工资”天堂里的人。
列车呼啸着穿过黑夜。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她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丝不差的藏青色西装,朝我挥手,用四年大学练出来的标准普通话说:
“欢迎你们。”
那句话我听过很多遍。可这一次,在车窗上映着万家灯火的时候想起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在那么不同的地方,用那么不同的方式,认真地活着,努力地活着,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江。
夜深了。列车还在往前开。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我眼睛发酸。
窗玻璃上,那张疲惫的脸渐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