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翻开江苏省的地图,找到长江下游的北岸,会看到一个叫泰兴的地方。这个地名听着挺吉利——“国泰民安,百业兴旺”,八个字里透着老百姓最朴实的盼头。
泰兴这地方,说起来年头不短了。公元937年,那时候还是五代十国的南唐,朝廷从海陵县南边划出五个乡,正式设了个县,取名泰兴,意思是“随泰州而兴起”。打那以后,一千多年过去了,这名字就一直没改过。
一、县城搬家记
老辈人常讲,泰兴这地方和江水有缘,也有仇。
刚建县那会儿,县城设在济川镇。可长江不饶人,岸边的土地一块一块往江里塌。到了北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实在撑不住了,整个县城只好往北搬,迁到了柴墟镇,也就是现在口岸的西边。老百姓挑着担子、赶着牛羊离开故土,那场面想想都心酸。
到了南宋绍兴初年,县城又搬了一次,这回迁到了延龄村——也就是现在的泰兴市区。说来也怪,打这以后八百多年,县城就没再挪过地方。
古人建城讲究风水。泰兴老城的样子挺特别,像个大西瓜,外头的护城河弯弯曲曲,看着像只大乌龟趴在那儿,所以民间管它叫“龟城”。城墙有五座城门,东门叫寅宾,西门叫迎恩,南门叫南薰,北门叫拱极,小西门叫延薰。城里有句老话叫“三山不出头,淮水向西流”,说的就是这城的格局。
2017年,泰兴重修了一段古城墙,用了六万多块从民间征集来的老城砖。那些砖上有的还刻着当年烧砖匠人的名字,摸上去糙糙的,可每一条裂纹都像是在跟你讲老故事。
二、江水边的日子
泰兴这地方,是被江水泡大的。
长江从这儿过,给了泰兴人活路,也给过他们苦头。南宋的时候,柴墟建起了堤闸,算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和江水较上了劲。到了明朝永乐年间,朝廷组织修江堤,在泰兴境内修了六百五十多丈。清朝道光年间,有个知县叫张行澍,领着百姓修了八千多丈的江堤,老百姓感激他,管那叫“张公堤”。
1950年,四万三千多民工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硬是用肩膀筑起了五米多高的防洪大堤。那时候没有挖掘机,一百多万方土全靠人力一点点堆起来。
泰兴人不仅治水,还跟地要粮。这地方以前有不少盐碱地,“种豆不收,栽树不活”。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全县人干了四十年的平田整地,动了两亿五千万方土,硬是把盐碱地变成了良田。到现在,泰兴建了七十多万亩高标准农田,每年能打六十多万吨粮食。
泰兴地下还有宝贝。黄桥那一带藏着一个大二氧化碳气田,面积有五十二平方公里,储量和纯度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溪桥镇那边还发现了氦气,含量挺高,这玩意儿航天航空都用得上。
三、黄桥古镇那些事儿
说到泰兴,不能不说黄桥。
黄桥镇上有七十二条老巷子,米巷、珠巷、马巷……每条巷子都有讲头。米巷这名字好理解,当年丁家在巷子里开了家丁万昌米店,生意做大了,周围人家也跟着做起大米买卖,慢慢就形成了稻米集散地。
珠巷以前其实是“猪巷”——周边几个县的苗猪都在这儿交易,后来觉得名字不雅,改成了珠巷。马巷呢,是因为明朝何御史家的马厩设在这儿。
说起何家,那可是黄桥的老姓。何家从南宋初年搬到黄桥,耕读传家,慢慢兴旺起来。明朝正统年间,泰兴闹灾荒,何家的老祖宗何济带头捐了一千二百石粮食,还动员子侄捐了八百石。后来何济定了个《何氏家范》,十条规矩,头一条就是“孝父母”,还有“训读书”“崇节俭”这些。靠着这些家规,明清两朝何家出了四个进士、十个举人、三十多个贡生。老百姓夸他们“头顶‘何’字值千金”,这话一点不夸张。
丁家也是黄桥的大户。丁文江是中国地质学的开山祖师,被人叫作“中国地质之父”。他弟弟丁西林更绝,既是物理学家,又是剧作家,写的话剧到现在还有人演。他们家老宅子就在米巷里,现在是新四军黄桥战役纪念馆的一部分。
黄桥烧饼有名,不用多说。当年老百姓做烧饼支援前线,如今黄桥烧饼成了非遗,宣堡小馄饨、曲霞蟹黄汤包、刘陈猪四宝、祁巷八大碗……这些老味道都被好好地传了下来。
四、泰兴人的精神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泰兴人骨子里有股倔劲儿。
南宋建炎年间,金兵打过来,当地有个叫严起的武官领着老百姓,拿农具当兵器,硬是把金兵打退了。明朝的时候,倭寇骚扰沿海,泰兴的“灶勇”——就是煮盐的盐民,拿着渔叉和锄头,跟着官军一起抗倭。文人也硬气,明朝的张羽当御史,敢弹劾大太监刘瑾。清朝的季开生,敢直接给皇帝提意见。这种“崇文尚武”的性子,一代一代传下来,成了泰兴人的底色。
到了近现代,泰兴出了不少读书人。朱东润是文学史大家,一辈子教书育人。吴贻芳是著名的教育家,当了好多年金陵女子大学的校长。陆文夫是作家,写的《美食家》到现在还有人看。何彬是作曲家,写的曲子传唱大江南北。
泰兴还有一群了不起的人——高红是中国女足的门将,张楠是体操名将,张小雨拿过铅球冠军,吴鹏是游泳健将。他们在赛场上拼搏的样子,和当年老辈人筑堤抗洪的劲头,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五、银杏树下的日子
泰兴号称“银杏之乡”,这话不虚。银杏树在泰兴种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反正一到秋天,满城金黄,叶子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泰兴人吃银杏有讲究。白果炖鸡、白果炒虾仁、糖炒白果……家家户户都会做几道银杏菜。银杏木也好,做菜板、做雕刻,都是上等材料。泰兴木作是市级非遗,银杏木雕更是拿手好戏。
除了银杏,泰兴还有不少老手艺。泰兴花鼓跳了几百年,如今是国家级非遗。杖头木偶戏也传了好多代,现在年轻人玩起了抖音直播,老手艺换了个新活法。广陵插花、泰兴砖雕、泰兴藤编、绣花鞋、手工旗袍……这些老行当,都有一帮人守着。
泰兴话也特别,属于江淮官话泰如片。外地人听着像唱歌,其实里头藏着很多古音古词。比如把“吃早饭”叫“吃早茶”,把“下午”叫“下昼”,这些说法在唐诗宋词里都能找到影子。
六、江边小城的今天
如今的泰兴,辖区一千一百七十二平方公里。下辖三个街道、十三个镇、一个乡。2017年修的那段古城墙,现在成了人们散步的地方。傍晚的时候,老人在城墙根下打太极,年轻人沿着河边跑步,小孩子在银杏树下捡叶子。
黄桥的七十二条老巷子还在。珠巷里,老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缝纫店的女子踩着踏板做衣裳,婴儿车里睡着胖娃娃。卖竹器的小店,老板不急着招徕生意,捧本书闲闲地看着。卖银杏菜板的店家说,上海人最喜欢,一来就买三四张回去送亲友。
泰兴的美食也一直在。清晨的烧饼店,炉火正旺,萝卜丝馅的烧饼刚出炉,配一碗豆腐花,滴两滴麻油。傍晚的宣堡,飞马馄饨店里热气腾腾,八块钱一大碗,肉馅馄饨像一朵朵玉兰花苞浮在汤上。祁巷的农家乐,土灶烧柴火,铁锅贴摊烧饼,外脆里软,当地人说只有老婆婆才做得出这个味道。
泰兴的非遗传承人里,有八十一岁的老艺人,也有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刺绣、木雕、糖画、花鼓……这些老手艺正在一代一代往下传。
这座江边小城,经历过塌江迁城的苦楚,承受过水患洪灾的考验,见证过朝代更迭的沧桑。可泰兴人就这么一代一代走了过来,在江水边讨生活,在土地上谋日子,在银杏树下讲故事。
如今的泰兴,还是那个泰兴。古城墙下江水依旧东流,银杏叶每年秋天变黄,黄桥的老巷子里炊烟袅袅。这座千年古城,还在续写着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