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县甜水井:北大街底的玉液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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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靖楼往北走。

这一段北大街,比南边窄了些,也静了些。两边的房子矮矮的,灰墙灰瓦,墙头长着草。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另一个院子。走了约莫五分钟,忽然看见左手边一条巷子,巷口钉着一块蓝色的路牌,上面三个字:

甜水井巷。

就是这里了。

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头。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落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走在这巷子里,脚步声被墙吸了去,闷闷的,像是走在一段往事里。

巷子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墁地。空地正中,一座石砌的井台静静地立着。

这便是甜水井了。

走近了看,井台是近年新修的,青石铺面,规规整整。井口盖着两块石板,石板上凿出四个圆孔——每个圆孔直径约一尺,正好能放下水桶。四个孔,意味着可以同时四个人打水,互不干扰。

趴在井口往下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从井底升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井很深,据说有两丈多,水面映着天光,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底晃着。

井台旁边立着一块碑,是2022年修缮后新立的。碑上刻着几行字:

“甜水井,俗称玉液井。宋代与琉璃井齐名,以酿造黄酒‘琼酥’著称。代县文物保护单位。”

甜水井,还有一个名字:玉液井。

玉液——像玉一样莹润,像液一样流动。这名字,是给这井水起的。

代县城里的井,不止这一口。可这一口的水,格外甜。据明万历版《代州志》记载,代州城内有四大名井:金波泉(俗称琉璃井)、玉液泉(俗称甜水井)、星聚泉、益美泉。其中金波与玉液,最负盛名。

宋代的酒,是有名姓的。

宋朝学者张能臣编著的《名酒记》,收录了全国名酒二百二十三种。其中有两种,来自代州——金波和琼酥。金波用琉璃井的水酿,琼酥用甜水井的水酿。张能臣对这两种酒的评价是八个字:“味醇而厚,酽而清”。

金代文坛盟主赵秉文,有一年路过代州,喝了金波酒,写下两句诗:

“金波沉醉雁门州,端有人间六月秋。”

他喝的是金波,可那金波的水,和这玉液的水,是姊妹井。同一个地层,同一条水脉,一个在东,一个在北,隔着不过一里地,酿出的酒,都入了名酒记,都醉了古今人。

代州人王钥,明代开封府训导,写过一首《玉液井》的诗:

“谁把寒泉玉液称,谩思浪不得虚名。

味同饴醴甘犹美,洁比琼瑶色更清。

暗透海潮千里润,虚涵空象一泓明。

万家日汲何曾竭,信有余波济满城。”

“味同饴醴甘犹美”——这水的味道,像饴糖一样甜,像美酒一样醇。“洁比琼瑶色更清”——这水的颜色,比玉石还莹润,比琼瑶还清澈。

“万家日汲何曾竭”——全城的人,天天来打水,这井却从来没有干过。“信有余波济满城”——它用自己取之不尽的甘泉,滋养着这一城的人。

四百多年前的诗,写的却是眼前这口井。

“以前井台是石头砌的,磨得光光的,边上还有一道一道的绳痕。井口是六角形的,六块条石拼起来,每块条石上都被井绳磨出深深的槽。那时候没有自来水,全巷子的人都来这儿打水。早上一起来,就听见扁担吱吱呀呀的响,桶碰在井沿上,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以前附近村民煮粥、泡茶,都用这井的水。同样的米,别的水煮出来就是不如这水煮的香。后来有了自来水,方便是方便了,可那水哪有这水好喝。”

“那家以前是做豆腐的,就用这井的水。他家的豆腐,全城有名,又嫩又香。后来井不用了,他家豆腐也做不下去了——别的水,做不出那个味儿。”

我趴在井口,又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凉气还在,湿湿的,凉凉的,从井底升上来,扑在脸上。

这凉气,和八百年前一样。和赵秉文来喝酒的时候一样。和王钥写诗的时候一样。和那些用扁担挑水的早晨一样。

2022年,甜水井修了一次。

县里来人,把井台重新铺了青石,把井口盖上石板,凿了四个圆孔,立了碑,写了介绍。巷子口也挂了路牌,“甜水井巷”三个字,清清楚楚的。

那一年的八月,代县办黄酒嘉年华,请了新华网、中国文化报、中新社的记者们来。他们在酒仙庙听了讲解,看了表演,然后专门来到甜水井和琉璃井打卡。解说员给他们讲这两口井的年代起源,讲水质优势,讲井眼布局。

记者们拿着手机,对着井台拍照。拍完了,有人趴在井口往下望,有人用手摸了摸那冰凉的井沿,有人问解说员:“这水现在还能喝吗?”

解说员说:“能。只是现在家家都有自来水,没人来挑了。”

从甜水井出来,往东走,穿过几条巷子,便是琉璃井街。琉璃井在街的西侧,和甜水井一样,也是一口八百年的老井。当地人管它叫“金波井”,因为用它酿的酒叫金波酒。

两口井,一个在东,一个在北;一个酿金波,一个酿琼酥;一个叫琉璃,一个叫甜水。它们是姊妹井。

据《代县志》记载,宋代与金波井齐名的另一处酿造黄酒的水源“玉液井”,俗称甜水井,位于代县城内边靖楼后。两井的水质,都是“味甘美”。两井的酒,都入了《名酒记》。

站在甜水井的井台边,忽然想起琉璃井。它们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八百年的光阴,却用同一脉地下水,滋养着同一座城。

巷子里静静的。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铃声叮当响几声,远了。有孩子从巷口跑过,笑声脆脆的,一会儿也远了。

刘大娘还坐在门口,眯着眼,晒着最后一点太阳。我问她,现在还有人打这井的水吗?

她说:“有。偶尔有,不多。都是些老人,说自来水不如井水好喝,隔几天来打一桶。年轻人嫌麻烦,不来了。”

她又说:“不过也好。它歇一歇。打了八百年了,也该歇歇了。”

我点点头。

是啊,八百年了。

从宋朝到如今,从金波琼酥到无人来挑,它打了八百年,也该歇歇了。

可它还在这里。在甜水井巷的尽头,在边靖楼的北边,在代县人的记忆里。井水还在,凉气还在,那“味同饴醴”的甜,还在。

只是没人来挑了。

可井还在那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