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甘肃人,外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头一个印象,就是穷。
这话不假。尤其是在上海人眼里,甘肃人就是在地里刨食的,靠天吃饭,一年到头盼着那点雨水。可怪就怪在,甘肃人自己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苦的。你问他日子过得咋样,他嘿嘿一笑,说:"好着呢,有洋芋吃,有浆水喝,还要咋?"
这种乐呵,外地人看不懂。上海人精打细算,过日子要算计;浙江人脑子活,满世界找生意;广东人讲究吃,天上飞的地下跑的都要尝一尝。甘肃人呢?守着那一片黄土,几千年了,愣是不愿离开。外地人说这是穷家难舍,甘肃人听了也不恼,就说一句:"那是我家嘛。"
其实甘肃大着呢,从东到西一千多公里,养出来的人也是五花八门,各是各的样。
陇南那地方,是甘肃的另类。山清水秀,有水稻,有茶叶,满山遍野的橄榄树,空气都是润的。陇南人说话带着川味,软软糯糯的,听着不像甘肃人。尤其是陇南的女子,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走起路来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外地人去陇南,一看这山水,一看这人,直犯嘀咕:这是甘肃?这是大西北?
陇南人实在,山里人嘛,待人掏心掏肺的。你去阳坝,去官鹅沟,当地人见了你,就跟见了亲戚似的,拉你进屋喝茶,给你端出核桃、木耳、山野菜,恨不得把家底都摆出来。你要给钱,他跟你急:"干啥哩?看不起人是不是?"
庆阳人又是另一副模样。那块地方挨着陕西,说话做事都带着关中的硬气。庆阳人骨子里有秦人的风骨,倔,硬气,不服输。祖上出过多少人物?从先秦到如今,这地方就没断过英雄好汉。庆阳人过日子,讲究个"诡"字——不是狡猾,是脑子活,有主意。在那片黄土塬上刨食,没点脑子可不行。种地要算计雨水,做生意要算计行情,过日子要算计柴米油盐。可算计归算计,庆阳人待人接物,一点都不抠唆。你去庆阳,人家给你端上羊肉荞面,油汪汪的一碗,管够。
陇中人,就是定西那一带,苦瘠甲天下。可越是苦地方,人越是豪迈。陇中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天响,走路带风,干啥都利利索索的。他们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刨出了名堂——定西的洋芋,现在全国都知道。陇中人从不抱怨老天不公,雨水少了,他们就种耐旱的;地薄了,他们就一担一担挑粪肥地。你问他们苦不苦,他们说:"苦啥?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才苦。"这话听着糙,理不糙。
往河西走,到了武威、张掖、酒泉那一带,人又不一样了。河西人个子大,骨架宽,往那儿一站,像戈壁滩上的胡杨,结实。河西人说话冲,做事也冲,讲究个干脆利落。你问个路,他恨不得把你送到地方;你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上手。河西人喝酒厉害,一桌人能喝倒你三回,可他们自己不醉,还笑你:"不行啊,再练练。"
西北汉子,就是这么个大气劲儿。
外地人看甘肃人,除了穷,还有两个字:土、老实。
土,是土在说话上。甘肃人nl不分,"牛肉面"说成"拗肉面","绿色"说成"六色"。外地人听了想笑,甘肃人自己也不恼,还跟着笑,教你说,你说得越别扭,他们笑得越欢。这种憨,不是傻,是心里敞亮,不藏着掖着。
老实,是实在。甘肃人干活,不耍滑头。你交代的事,他认认真真做完,不偷工减料。你托付的话,他记在心里,不会转身就忘。在外面打工,老板们都愿意用甘肃人,说他们踏实,不惹事,干活下力气。有个在长三角实习的小伙子,公司出了点事,有人怀疑是他干的,领导说:"那小伙子是甘肃人,很直,不会是他做的。"这话听着,又暖心又扎心——暖心的是,老实成了招牌;扎心的是,除了老实,好像也没别的了。
可就是这份老实,让甘肃人在外面吃了不少亏。南方有些地方的人,看不上甘肃人。觉得他们穷,觉得他们土,觉得他们没见过世面。有个在浙江打工的甘肃人跟我说,他第一次去厂里,有人问他:"你们那地方是不是还住窑洞?出门是不是骑骆驼?"他听了哭笑不得,说:"窑洞是有人住,可我家住的是平房;骆驼是真有,可我没骑过,我骑的是自行车。"
还有更过分的。有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拿甘肃学生开涮,学他们说话,笑他们土。那学生后来跟我说,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有相亲的,小伙子白白净净,长相没得挑,可一开口,一口临洮话,对方就不愿意了。这种事,说起来心酸,可甘肃人听了,也就叹口气,说:"咱是穷,可咱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怕啥?"
甘肃人最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们为啥不愿离开那块地。
外地人看甘肃,满眼都是黄土、戈壁、风沙。可甘肃人看甘肃,那是不一样的。陇南的青山绿水,庆阳的黄土塬,河西的戈壁滩,兰州的黄河铁桥,都是长在心里的。走再远,也忘不掉。
有个浙江人,退休后跑到甘肃定居,住了几年,写了一篇文章,说甘肃人的生活真叫人羡慕。他写黄河边的老汉,裹着羊皮袄,蹲在碑林前啃馍馍,馍屑落在斑驳的拓片上;写甘南的朋友,给他捎来青稞酒,包装上歪歪扭扭写着:"莫总学你们南方人喝茶要龙井盖碗,我们陇上的三炮台是要嚼着喝的。"他最后说,甘肃人骨子里的豁达,是这片土地给的——活着不必精致,但求筋骨里透着亮堂。
这话说得好。甘肃人穷,可穷得硬气;土,可土得实在;老实,可老实得让人放心。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千年,还要继续活下去,活得乐乐呵呵的。
在外地,甘肃人一眼就能认出甘肃人。不用问,看一眼就知道。认出来了,也不多说话,只是点点头,笑一下。那笑里,有他乡遇故知的暖,也有说不清的,对那块土地的念想。
念想是什么?是黄河的水声,是牛肉面的香气,是春天里那一场盼了一年的雨。是爹娘站在村口送你的身影,是回家时那条走了一辈子的土路。
这就是甘肃人。你可能看不上他们,可你跟他们处久了,会发现,他们身上有种东西,是你没有的。那东西,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