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的江南，柔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是风骨
”
Chapter 1
# 一棵树，长出有骨的江南
暮春三月
仓桥直街河沿的石缝里
一株苦楝树开花了
淡紫色的小花聚作复伞状
如烟似雾地悬在十五米高的枝头
与斑驳的白墙、飞翘的檐角
潺潺的河道相映成趣
游人日以万计
有本省的，也有外省的
甚至漂洋过海而来的
他们站在树下拍照
把自己框进古城的背景里
说这样才有
“江南韵味”
可他们不知道
这株苦楝已经在这里默默生长了五十年
它被人折过枝，被人打过果
被人嫌弃过落果的腐臭
但它终究活下来了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生长
这株苦楝的命运
像极了绍兴这座城市
木心先生说：
无骨的江南不只苏州
有骨的江南当看绍兴
绍兴的骨，不在别处
就在这株苦楝扎根的石缝里
在每一个寻常却又倔强的生命里
Chapter 2
# 一群人，铸成“不让人”的魂
世人说起江南
总是一味地软
软风、软水、软语、软腰肢
仿佛江南就是一团揉好的糯米粉
可以捏成任何形状
但绍兴偏不
绍兴的桥是
硬
的
八字桥、广宁桥、谢公桥
全是
宋朝
留下来的石桥
八百年来就这么硬硬地跨在河上
石头缝里长出青苔，长出野草
可桥本身，纹丝不动
绍兴的老人说，有一年发大水
河水涨到桥洞顶上，整座城都泡在水里
水退了之后，桥还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绍兴——看着软，摸着硬
绍兴这地方
出的人物都不大
“好惹”
大禹治水
十三年
三过家门不入
老婆在门口望着他
他硬是没回头看一眼
这份狠劲，后来传给了他的子孙
勾践
也是绍兴的
打了败仗，去吴国当奴隶
给人养马、尝粪，忍辱负重到极点
回来之后，睡在柴草堆上
挂一颗苦胆在床头，每天舔一口
这份隐忍，比刀子还硬
到了魏晋，绍兴出了个
嵇康
司马昭请他做官
他不去，还写了一封绝交书
把人家骂了一顿
最后被押上刑场
临死前弹了一曲《广陵散》
“从此以后，这首曲子就绝了。”
弹完，引颈受戮
王羲之
倒是温和些
但也有自己的脾气
有个卖扇子的老婆婆天天缠着他题字
他不胜其烦
就躲在戒珠寺后面的一块石头后头
这块石头，后人叫它“躲婆石”
躲，但不让
你可以躲开一个人
但躲不开自己的原则
明朝的
徐渭
更绝
才高八斗，画比梵高还狂
可一生潦倒，九次自杀未遂
最后穷死在破屋里
死前写了一份
《自为墓志铭》
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
你指望他对世界软？
近代的
秋瑾
从绍兴东渡日本留学
回来就搞革命
被捕之后，县令提审她，让她写供状
她提笔写了一个“秋”字，再写不下去
县令说：“你写啊。”
她抬起头，说：“秋风秋雨愁煞人。”
就这七个字
然后，从容赴死
鲁迅
呢？
他写了那么多绍兴的人和事
——阿Q、孔乙己、祥林嫂、闰土
每一个都可怜，每一个都可恨
他用最冷的笔，写最热的心
有人骂他刻薄，他说：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刻薄吗？那是看得起你
绍兴人就这样
不讨好，不逢迎，不给人面子
他们心里有杆秤
称的是天地良心
不是人情世故
Chapter 3
# 一碗酒，把性格藏在舌尖
要读懂绍兴，
先得从
一杯黄酒
开始
立冬时节
绍兴的大小酒坊便热气腾腾起来
夏制酒药、秋制麦曲
立冬开酿、立春榨酒、谷雨封坛
——绍兴黄酒遵循着千年不变的古法
每一步都踩在节气的节拍上
绍兴人认为
天时地利人和
方能酿出一坛好酒
2500年前越王勾践的誓师酒
王羲之与众好友曲水流觞时饮酒
鲁迅笔下的咸亨酒店的酒
绍兴的名人轶事
无一不与黄酒有关
他们对家乡的黄酒情有独钟
因为这酒里藏着绍兴人的性格密码
绍兴人
爱羊肉
尤其是草塔镇的白煮羊肉
不同于嘉兴、湖州的浓油赤酱
草塔更偏好原汁原味
通常选用年龄不超过12个月的雄羊
肉质鲜嫩而有嚼劲
膻味也不太重
啃啃连筋带肉的羊筒骨
吸吸鲜美醇香的羊骨髓
再来一碗热乎的羊汤
吃到兴起，再配上黄酒
甭提多快活了
这哪里是江南？
这分明是北方汉子的豪迈
正如鲁迅文中所写
绍兴有种
“南人北相”
的调调
总是透着几分豪爽和旷达
既爱一口细腻绵软的蒸菜
也能大碗白酒配上白切羊肉
在绍兴的餐桌上
南北通吃，老少皆宜
Chapter 4
# 一条巷，把时间慢成生活
在绍兴
“最好的旅行方式”就是
走路
不要坐车，不要赶路，不要打卡
随便找一条巷子走进去，走到哪算哪
巷子是窄的，只够两个人并排
两边是白墙，墙上爬着爬山虎，开着凌霄花
墙里头是人家的院子
能听见小孩在院子里玩闹
听见主妇在厨房里炒菜
听见老人收音机里放的越剧
巷子走到头，往往是河
河边有石阶，一直伸到水里
有人在石阶上洗衣服
棒槌一下一下地捶
节奏慢得让人想睡觉
有船过来，船娘用桨拨一下水
船就过去了
再往前走，又是巷子
弯弯绕绕的，像是没有尽头
巷子里藏着很多惊喜
比如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走进去是一个明代的老院子
比如一面剥落的墙
仔细看能看出“同治年间”的字迹
比如一棵老树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他会用你听不懂的绍兴话跟你打招呼
走得累了，随便找家茶馆坐下
十块钱一杯茶，能坐一下午
看着窗外的河水
看着河上的船
看着桥上的人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坐着
在绍兴，这叫“孵茶馆”
孵着孵着，时间就过去了
Chapter 5
# 一夜月，照亮来时的路
夜里，绍兴是另一个样子
游客散了，店铺关了
巷子里黑黑的、静静的
偶尔有一盏路灯，在河边投下一圈光
照着水面，照着石阶
照着停着的乌篷船
这时候的绍兴，蕞像它自己
你可以在河边走一走
听水的声音，听风的声音
听自己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
你会想起那些来过这里的人
王羲之走过，陆游走过
徐渭走过，鲁迅走过
他们走过的路，你现在也在走
他们看过的月亮，你现在也在看
一千多年后，你走在绍兴的夜里
也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不是为了看什么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只是走着，感受着，让夜色把你包围
这时候
才明白什么叫“有骨的江南”
不是硬邦邦的骨
是柔里有刚、绵里藏针的骨
是像黄酒一样
喝着甜、后劲足的骨
是像苦楝树一样
从石缝里长出来，却开出满树花的骨
尾 声
# 绍兴，该被看见了
写到这里
我想起那个老人的话：
“年轻人，绍兴是要慢慢品的。”
品什么呢？
品那些“不让人”的人
留下的“不让人”的魂
绍兴不是一个让你
“到此一游”
的地方
它是一个让你住下来、慢下来、沉下来的地方
住久了，你才会发现
这座城市的骨，其实长在你心里
它让你知道
江南除了
柔
，还有
刚
除了
软
，还有
硬
除了
顺
，还有
逆
除了
媚
，还有
骨
有一天
你也会像那些来过这里的人一样
带着一身的风骨离开
然后在某个暮春的夜晚
这时候
你就会想再回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