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庄乡还在用记工分的方式发工资。不是摆样子，真发。去年年底我蹲在十队晒谷场边，看见会计掏个小本子，挨个念：“张建国，机播小麦三天，加8分；李秀芬带人修灌溉渠，扣2分，说好上午八点开工，她九点半才到。”旁边老农叼着烟不吭声，但手指头在腿上掐着数，算自己能分多少钱。
他们家家户户有口粮，600斤麦子加一桶油、一袋面，直接扛回家。老人60岁起每月领1200块，大学生考上一本奖5000，二本3000。钱从哪来？不是靠上面拨款，是乡里41家企业挣的。有做奶粉的，有搞葡萄采摘园的，还有做农机配件的。我问一个开观光车的年轻人，他说：“厂子归乡里，利润分三块——留30%滚雪球，20%交税，剩下全进大账，年底按工分发。”
1983年那会儿，别的公社都散了。周家庄开了三次大会，最后投票。不是喊口号投的，是队长们把账本摊开：种子化肥要自己买，地一掰碎，浇地的渠谁修？旱年谁托底？算完，八成人举手留集体。现在回头看，不是他们不想改，是改之前先算了笔明白账。
工分早不是大锅饭。农机手分得比拔草的多，学过植保的加2分，偷懒被记下来，年底分红就少。我翻过一张旧工分表，同是下地，有人一天记12分，有人只记7.5。分粮按人头，分钱按干活。口粮是保底，现金才是真收入。
也有难处。去年乡里想招个懂直播卖葡萄的，挂了半年没来人。大学生回乡的少，新来的会计干两年就考走。开厂子的老支书说：“账能算清，人难留。技术活儿，总不能还靠老把式一点一点教。”
我去乡卫生所转过，输液不要钱，药费收一半。门口坐着俩大爷下棋，说：“病了不怕，孩子上学不怕，老了不愁——就怕脑子跟不上，新技术一来，工分不会记了。”
他们不提“集体”这个词，平时就叫“咱们乡”。说“分地”也不说“分地”，说“那会儿要是分了，现在地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我待了四天，看人记分、拉货、修农机、带娃。没见谁喊口号，也没人说“我们多特殊”。就早上六点，大喇叭响一遍：“各队下地，别误了播种。”
记工分的本子换过七次，纸页发黄，字迹变淡，但名字没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