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河畔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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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普通的河流,筑坝蓄水后,华丽变身为全面造福于人类的人工湖,这,大约是这条河流最有意义的归宿吧。

“浮桥河”,这个名字,生动而又富有画面感,藏着麻城先民与山水最朴素的感情,是那种一脚踏进历史泥泞里的实在感。

我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时,眼前没有雄浑的急流,没有铺陈在水面上供人车行走的浮桥,一汪烟波浩渺的碧水,沉静地铺展在大别山余脉青灰色的褶皱里,一眼望不到头。无数个岛屿,像谁不经意间洒下的一把青螺,疏密有致地泊在玻璃般的水面上。风过时,水面荡起一波波的皱纹,将远处山峦的倒影揉成一片颤动的、写意的墨色。

我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抵达的。阳光已褪去了酷烈,变得醇厚而温润。水汽混着草木的清气,凉津津地扑在脸上。周遭是静的,唯有几声悠长的鸟鸣,不知从哪个岛上的林子里传来,划破这寂静,反而让寂静显得更深、更厚了。这静,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的沉默,仿佛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已无须多言。我知道,这沉默之下,压着层层叠叠的时间。

我沿着新修的栈道徜徉,目光投向岸边绵延的山脊。据麻城县志记载,浮桥河岸边的山巅上有城垣的残迹。不是一朝一代的,而是三国、东晋、明清乃至太平天国时期,一层覆着一层,像一部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漫漶的史书,勉强残留着一些断章残句。那些夯土的、垒石的墙体,曾庇护过谁,又曾抵挡过谁?或许曾有守卒在星夜抱着长矛打盹,听到山下隐隐河水流动的声音;或许曾有将军在此眺望敌阵,胸中翻腾着功业与苍生。如今,一切都坍圮了,模糊了,融进了蓊郁的植被里,只有在极专业的眼光下,才能辨出那并非自然的山形。战争与和平,构筑与倾颓,在这片山水间,上演过多少回合?山河不言,只是承纳着一切,用无尽的春秋,将烽烟与呐喊,都沉淀为一片青绿。

半山腰处,藏着光黄古道的旧痕。光州与黄州之间,这条古道上曾走过多少身影?商旅的驼铃,贬官的瘦马,逃难者的踉跄步履……我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某个严冬,风尘仆仆地由此经过。那是宋神宗元丰三年正月的苏轼,他刚刚经历了“乌台诗案”的死里逃生,被贬谪到黄州任团练副使。一个曾经震动京华的才子,如今是个待罪的闲散之人。他路过浮桥河畔的春风岭大安寺,山寺寂寥,晨钟暮鼓,他心中那团几乎被政治风雪扑灭的火,或许就在这无言的山水间,寻到了一丝温暖的慰藉。史料确凿地记载,他在寺中手书了一个“春”字。我想象他运笔的那一刻,墨汁饱蘸的,何止是墨,那是他全部的生命热望,是对严寒过后必然苏醒的天地生机的无比确信。那一个“春”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被镌刻在光黄古道旁的岩石上,至今仍清晰可见。那不是文人雅士的即兴题咏,那是一个伟大的灵魂在绝境中向未来投下的充满倔强希望的锚。浮桥河的水,想必曾映照过他略显憔悴却依然明亮的眼眸。这水,因此便不同了,它流过了一页沉重的文学史,带上了一抹豁达的、属于苏东坡的月色。

历史的车辙滚滚向前,到了二十世纪,这红色的土地又迎来了另一种炽热。1927年,黄麻起义的惊雷在这里炸响。浮桥河畔的山林间,想必穿梭过匆忙而矫健的身影,回荡过革命者的铿锵呐喊。董必武、李先念、王树声……这些后来声震寰宇的名字,当年就在这片土地上用脚板丈量着故乡的山水,构思着一个崭新的世界。我看到水库大坝旁,有董老为水电站题的字,笔力苍劲。那已不是苏轼个人的春之期盼,而是一个群体、一个民族对于光明与力量的集体宣言。从古典文人个体的精神突围,到现代革命者集体的理想践行,浮桥河见证了中国知识分子与志士仁人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血脉相连的担当。

然而,改变这片土地形貌最彻底、最无声的,并非那些显赫的名字与事件,而是眼前这汪洋一片的水本身。这让人心旷神怡的“千岛湖”景观,其底色竟是一段充满汗水与力量的建设史诗。1959年冬,麻城四区的两万民工,汇聚于此。没有重型机械,全凭肩挑手扛,战天斗地。那是怎样的7个多月?寒风凛冽的举水支流旁,灯火恐怕是彻夜不熄,号子声压过了河水的呜咽。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拦河筑坝,将奔流的浮桥河,变成了一个库容数亿立方米、泽被后世的大型水库。1960年7月,主体工程基本建成。于是,村庄、田地、古道,还有那或许真实存在过的古老浮桥,都静静地沉入了水底。一个旧的、农耕的浮桥河死去了;一个新的、水利的浮桥河诞生了。它防洪、灌溉、供水、发电,它用沉默的奉献滋养着麻城乃至更广袤的土地。如今,它更是成为麻城站、麻城北站、大别山电厂的取水地和麻城城区居民的水源地。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沧海桑田”,只不过,主导这变化的不是漫长的地质时间,而是一代人燃烧的青春与汗水。

我乘坐一艘小艇,缓缓驶入群岛之间。水极清,能看见水下倏忽来去的鱼影。艇长说,这水能达到国家地表水二类标准,水库产的鱼通过了有机认证。生态很好,鸟儿很多。是的,我看到了白鹭在小岛浅滩上悠然踱步,像一个个白色的音符。但这美好的生态,并非全然“原始”,它恰恰建立在那个巨大的人工改造之上,是一种精心维护的、动态的平衡。这让我感到一种复杂的况味。我们赞叹的“自然之美”,其下往往奠基着“人工之重”。那沉没的水底,是否还有当年民工的脚印?那沁凉的湖风里,是否还夹杂着当年夯土的号子?美,有时是如此沉重。

水是最大的历史学家,也是最彻底的遗忘者。它包容一切,吞噬一切,又将一切转化为新的形态。它记得所有,却以绝对的平静示人。浮桥河的“浮桥”,早已消失在时间的河床之下;而“河”本身,也嬗变为一片汪洋的“湖”。名与实,古与今,自然与人工,在这里纠缠不清,最终都化入这苍茫的暮色与水色之中。

离开浮桥河时,夜色渐浓。这片浩瀚的水面在星光下化作深蓝色的绸缎,岛屿的暗影如墨痕般点缀其上,偶尔有夜鸟掠过,划破一瞬的寂静。我忽然想,这条河从古至今,承载过多少种“渡”的方式?古人的浮桥是一种渡,苏轼的笔墨是一种渡,建设者的汗水是一种渡,如今这一汪碧水本身,也是一种渡——它渡着光阴,渡着记忆,渡着每一个站在岸边凝望它的人。所有曾经在此处期冀过、燃烧过、挣扎过的生命,都化作了这水底的沉沙,又升腾为湖面的烟波,最终凝结成后人眼底的风景。或许文化从来如此:它需要具体的形质来承载,却又在时光的冲刷下不断蜕变、升华,直至成为某种近乎永恒的韵味,在每一阵风过时低语,在每一道涟漪里荡漾。而所谓传承,不过是一代代人站在同一条河边,各自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一场凝望与“渡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