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犁返回乌市以后,我们住在芳所在的第十四中学家属宿舍中。这里离野营地宾馆很近,而野营地再往东一点就是红雁池水库。
乌市夏季短促,水库的水来自天山雪融,冰凉彻骨,但水质清冽,如镜如空,四周山形峻峭,如骨如塑。在这样的水里游戏,别有一番清纯净洁,抖擞振奋。我常常带上干粮,与孩子们在这里游水,晒太阳,嬉戏。
有一段时间无须天天上班,但每天下午组织学习“批林批孔”,我便早早去游泳,中午在红雁池吃因暴晒而馊的窝头,然后直接从红雁池骑自行车去创研室参加学习。
到了学习会上,我嘴唇青紫,眼窝黄黑,头发蓬乱,身上的鸡皮疙瘩尚未全消,神情也比较奇特,语言也不甚完整。好友们便纷纷前来探问:你最近作息起居二便三餐……如何?有什么地方疼痛酸麻?是不是常感疲劳?欲说还休地建议我去医院“查一查”,看来,他们以为我得了怪症,说穿了怕我紧张。我只能窃笑,有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儿童式满足心理。
最最得意的还不在以“怪病”状骗人,而是我从悬崖上往水库跳水。悬崖离水面5米以上,我这个年届不惑的人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睁大眼睛看着下面的水,奋力跳起,转身头朝下面,看到了一个自身头朝下自由降落,离水面越来越近的过程,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演进十分清晰。我看到了山体,我感到了运动,靠近水面了,心中大喜,砰,有此一响便知功告成,没事了,安然无恙,乃可转身,浮上来了。
我有一张自5米高的岩石上起跳的照片,可惜姿势不佳,胳臂、腿都没有伸直,像一个空中飞翔的蛤蟆。而我的二儿子石头,能双手张开,跳出一个“燕式”来。
我也真的考虑起写一部反映伊犁农村生活的长篇小说来。我写了伊犁的肥沃土地,我写到我在伊犁看到过的电线杆子发芽的奇景。我写到维吾尔女人的嗜茶。我写到伊犁地区其实是受俄罗斯人的影响的勤于为房屋粉刷。我写到秋收,麦场,牛车,水磨,夜半歌声,婚礼,乃孜尔(祈祷)。我虽然举步维艰,我虽然知道即使写好了也无处可以发表,但一经写到了生活,写到了人,写到了苜蓿地,写到了伊犁河,仍然是如醉如痴,津津有味。
我常常在家里待着了,自由散漫如了意。在家里待得多了,我自然管家务事特别多,我一面写作一面掌握着蒸锅的火候,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馒头或者包子或者玉米面发糕熟了,一面写作一面不忘及时将开水灌入暖瓶,压上火或给火添煤,这使我骄傲于我的全天候抗干扰的写作能力却也不无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