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烟花三月。

瘦西湖的垂柳绿了，琼花开了，五亭桥下的小船晃晃悠悠地划过。船娘穿着蓝印花布衣裳，一边摇橹一边唱着扬州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像三月的风。

这时候的扬州，到处都是人。东关街上，卖牛皮糖的、卖谢馥春香粉的、卖三和四美酱菜的，家家门口排着队。个园里的假山石缝里，挤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冶春茶社门口，等位的人从早上六点排到中午十一点，就为那一笼热气腾腾的翡翠烧卖、一碟文思豆腐、一壶绿杨春。

本地人这时候反而不去这些地方了。他们躲到小巷深处的小茶馆里，要一碟烫干丝，切一盘酱牛肉，打二两白酒，慢悠悠地喝到日头偏西。有人问：“怎么不去瘦西湖转转？”他们会摆摆手：“外地人去的，我们不去。”

这就是扬州。一面是千年不变的从容淡定，一面是扑面而来的热闹喧嚣。这两种气质奇妙地混在一起，让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

2025年，扬州接待了超过1.25亿人次游客。这个数字，是这座城市常住人口的二十多倍。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园林、每一家老字号，都被这1.25亿人走过、看过、尝过。

可热闹是游客的。扬州人自己，心里头还装着另一件事。

2025年，扬州的GDP突破了8000亿元。工业开票销售迈上了万亿台阶。在全省的排名里，扬州稳居第七位。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规上工业增加值这些硬指标，增速都在全省靠前。

成绩单是漂亮的。

可扬州人的眼睛，盯着的不是这8000亿，而是下一个目标——“十五五”期间，高质量迈入GDP“万亿之城”。

“万亿之城”——这四个字，这些年已经成了扬州干部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市委书记王进健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这是必须挺进的赛道、必须迈上的台阶。市长郑海涛说，要以此带动各项工作走在前。

什么叫“万亿之城”？就是城市综合实力达到新高度，区域影响力、资源集聚力、辐射带动力、人才吸引力都进入新的量级。目前全国“万亿俱乐部”成员已有30个左右，贡献了全国四成以上的经济总量。那是中国城市的第一方阵。

扬州想挤进去。

凭什么挤？扬州人心里有本账。

凭的是产业家底厚实。高端装备、新材料两个集群产值都突破了2000亿元，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集群都过了1000亿元。海工装备和高技术船舶、高端装备、数控成形机床、智慧照明，都入选了国家级产业集群。高新技术企业突破3000家，科技型中小企业超过3700家。航空科技扬州实验室等一批重大平台落地，一批独角兽企业破土而出。

凭的是交通骨架拉开。北沿江高铁正在加紧建设，宁扬长江大桥通了，扬泰国际机场二期也在推进。未来的扬州东站，将成为综合交通枢纽，2027年要与北沿江高铁同步投运。

凭的是人才持续流入。每年新增来扬就业创业的大学生超过12万人，年均增长超过20%。年轻人愿意来，说明城市有活力、有机会。

凭的是民生温度。城乡居民收入稳步增长，普通高中招生比例超七成，位居全省前列。连续三年获评全国健康城市建设样板市，人均寿命82.5岁。“世界美食之都”“东亚文化之都”“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这些名片，不是自己封的，是人家给的。

这一笔一笔算下来，扬州是有底气的。

可底气归底气，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如果你在扬州待久了，跟当地的干部、企业家多聊聊，会发现他们脸上既有骄傲，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虑。

2026年年初的两会上，一份审查报告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市经济运行还面临不少困难和挑战：市场需求偏弱，投资增长乏力，部分行业和企业下行压力较大；科技创新能力不强，重特大项目支撑不足，产业转型升级的步伐还需加快……”

这话写得实在，不藏着掖着。

扬州的“613”产业体系，是2023年规划的。6大主导产业集群、13条新兴产业链，蓝图画得清清楚楚。可画图是一回事，落地是另一回事。

问题是，产业影响力还不够强，层次还不够高。

规模最小的生命健康产业集群，只有500亿级。隔壁的泰州，大健康产业体系完备，规模已经达到3000亿级。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多数产业缺乏有影响力的高端终端品和终端龙头企业。通俗点说，就是东西做得不错，但没有那种一提起来就能代表扬州的“大牌”。产业辨识度不够高。

13条产业链里，不少属于传统企业的业务“跨界”，新兴领域和前沿未来领域的突破还不够。省级创新型产业集群，扬州一个都没有——全省有15个。

更让人揪心的是创新能力的短板。

国家级制造业创新中心、国家级实验室，扬州还没有实现零的突破。国家级研发企业只有4家，全省倒数第三。年研发投入10亿元以上的企业，扬州一家都没有——泰州有8家，最高的超过20亿。全社会研发投入占比，低于全国平均、低于全省平均、也低于周边城市。

数字是冰冷的。可这背后的意思，扬州人懂：要想从8000亿走到1万亿，光靠传统产业是不够的。必须有创新，必须有科技，必须有真正拿得出手的硬核东西。

还有布局上的困惑。

报告里还有一段话：部分地区存在产业“选择焦虑”“跟随焦虑”，有“跟风布局”“各自为政”的现象。比如，不具备传统优势的数字科技产业，有6个板块都进行了布局。

什么意思？就是看到别人搞什么，自己也跟着搞，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底子。资源分散了，力量摊薄了，谁也做不精。

这些困惑，是成长的烦恼，也是转型的阵痛。扬州人心里清楚，这一关，必须过。

可扬州也有一样东西，让在这里干事的人觉得踏实。

那就是营商环境。

2026年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扬州开了个大会——全市营商环境优化提升大会。这是扬州连续第六年把“新春第一会”的主题锁定营商环境。

市委书记王进健在会上发了个动员令：在全省率先创建“企业友好型城市”。

什么叫“企业友好”？不是嘴上说说，是落实到每一个细节里。

在高邮，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用无人机摄影技术，一次飞行就能获取测区全部信息。在邗江，推行“综合查一次”，执法人员亮出“行政检查码”，2.5小时完成12项检查。在仪征，针对绿杨春茶产业链，推出“一件事”一站式办理，帮小茶企顺利拿到证照。

以前是企业追着政策跑，现在是政策追着企业跑。

法治上也有创新。扬州在全国首创“企业重整服务中心”和“全周期破产保护研究中心”。涉企行政检查压降超过42%。“亮码入企”成了常态，企业负担实实在在减轻了。

评价一座城市的营商环境，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企业做了什么。“十四五”期间，扬州经营主体总量增长了9万多户，“四上”企业数量翻了一番，科技型中小企业增长了两倍。一批又一批“头回客”变成了“回头客”“增资客”。

有企业负责人说：“扬州不仅政策支持到位，更重要的是政府真正站在企业角度思考问题。”

这话，比什么奖牌都管用。

扬州人有一句话：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皮包水，是喝茶吃早茶；水包皮，是泡澡修脚。这是扬州人千百年来的生活哲学——日子要过得舒服，急不得。

走在扬州的老巷子里，你能感受到这种哲学。青石板路，斑驳的墙，木门半掩，院子里飘出饭菜香。老人在树下下棋，小孩在巷口疯跑。有人拎着刚买的菜回来，有人在井边打水洗衣服。时光在这里走得慢。

可出了巷子，又是另一番景象。

开发区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北沿江高铁的施工现场，工人们昼夜不停。江平东路东延工程、西北绕城高速扩建工程，都在抢工期、赶进度。景区新建的高中项目，要在今年秋学期投用。

慢的扬州和快的扬州，就这么并存着。

有外地朋友来扬州，感叹：你们这儿真好，又美又安逸，不像大城市那么卷。

扬州人笑笑，心里却想：我们也想卷，也想快，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日子也不能过得太糙。

这大概就是扬州最真实的处境——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平衡，在快与慢之间寻节奏。

三月的扬州是热闹的。可三月总会过去。

过了四月，游客少了，瘦西湖边清净了，东关街上不用排队了，冶春茶社也能随到随吃了。扬州又变回那个扬州人自己的扬州。

这时候的扬州，才是真实的扬州。

真实是什么？是有优点，也有缺点；有骄傲，也有焦虑；有千年的从容，也有当下的紧迫。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扬州给自己定了十个方面的重点任务：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打造区域创新高地、扩大有效需求、激发改革活力、提升城市能级、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彰显文化名城魅力、建设美丽扬州、增进民生福祉、筑牢安全发展屏障。

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每一条，都指向那个“万亿之城”的梦。

可梦不是喊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扬州的干部们清楚，要想迈过这道坎，必须破解那些“难言的坎”——市场需求偏弱、投资增长乏力、科技创新不强、重特大项目支撑不足。必须在全省“II类地区第一”的基础上，再往前冲一冲。

扬州的企业家们也清楚，要想在这个城市扎根生长，得靠自己“真金白银”的投入，也得靠政府“真刀真枪”的支持。

扬州的普通百姓呢？他们可能不关心GDP，不关心产业链，不关心创新指标。但他们关心家门口的路什么时候修好，关心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关心生病了看病方不方便，关心退休了养老金够不够花。

这些，也是“万亿之城”的一部分。

有人问：扬州到底好不好？

答案是：好，但还可以更好。

好在有2500年的历史，好在有瘦西湖的烟雨，好在有东关街的烟火，好在有三和四美的酱菜、富春的包子、冶春的干丝。

好在有全国一流的营商环境，好在有连续多年的高质量发展，好在有从上到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可也要看到，长三角强手如林。苏州、无锡、常州、南通，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扬州要想在群雄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必须找准自己的“生态位”，必须把创新短板补上，必须让产业真正强起来。

“好地方”不是天生的，是干出来的。

烟花三月下扬州，是李白的诗，是千年的念想。可扬州人知道，光靠李白的诗，养不活这座城市。

真正的“好地方”，是让来的游客不想走，让走的人才想回来，让在这里创业的人有信心，让在这里生活的人有奔头。

2026年的春天，扬州又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

八百年前，姜夔路过扬州，写下“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八百年后，扬州的红药还是年年开。可这一次，扬州人知道，花开是为了谁——为了这座城，为了城里的人，也为了那个正在一步步走近的“万亿之城”的梦。

路还长，事还多。

可只要方向对了，步子稳了，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