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市:那个“与省同名”,却丢了省会的“雾凇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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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的城市里,吉林市的身份最特殊,也最让人唏嘘。

它是全国唯一一个与所在省份同名的城市。吉林省因它而得名,它曾是吉林将军驻地,是清政府统治松花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核心枢纽。从1676年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城开始,到1954年省会迁往长春,它当了整整278年的“省城” 。

但也是这座城市,在今天成了一座“省域副中心城市”——一个在行政序列里永远低人一等的身份。

2025年,吉林市GDP预计达到一定规模,经济增速连续三年全省领先,创下近十年最好成绩 。但它旁边的长春,GDP是7002亿元 。长春是“老大”,吉林市只能当“老二”。长春是省会,吉林市只能是“副中心”。长春占据全省53.1%的经济总量,吉林市连它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它有享誉世界的雾凇奇观,被誉为“雾凇之都”。每年冬季,松花江畔玉树琼枝,万缕银丝,宛如仙境。2024—2025雪季,吉林市接待游客3406.62万人次,旅游收入483.81亿元,创下历史新高 。但旅游再火,也填不平产业转型的深坑。

雾凇美,经济不美。这就是吉林市最大的“意难平”。

一、因江而生:那个当了278年“省城”的吉林乌拉

吉林市的故事,要从一条江说起。

松花江自长白山奔流而下,在吉林市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凇”字形状。1673年,清政府在江边建城,取名“吉林乌拉”,满语意为“沿江的城池”。1676年,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城,后改称吉林将军,统辖松花江、乌苏里江流域及库页岛在内的广大地区 。

从那时起,吉林城就成了东北北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1907年,清政府正式建省,以“吉林”为省名,省会设在吉林城。此后的近半个世纪里,吉林市一直稳坐“省城”的交椅。1948年吉林全省解放,吉林市依然是新中国的吉林省省会 。

那时候的吉林市,有多风光?

它是东北重要的工业基地。“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有7项落户吉林市 。吉化公司、铁合金厂、碳素厂、造纸厂——一座座“共和国长子”拔地而起,奠定了吉林市在全国工业版图上的重要地位。它是中国化学工业的摇篮,是新中国第一桶染料、第一袋化肥、第一炉电石诞生地。

那时候,吉林市人说“我去省城”,指的就是去吉林市。说“省城来的”,指的就是从吉林市来的。这座与省同名的城市,是全省当之无愧的中心。

二、与省同名,却丢了省会:那一次决定命运的搬迁

1954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国家对东北行政区划进行重大调整。9月27日,长春由中央直辖市改为省辖市,划归吉林省。与此同时,国家决定:将吉林省省会从吉林市迁往长春 。

关于搬迁的原因,官方没有留下权威的文献记载。但普遍的看法是:长春位于中东铁路沿线,交通条件优于吉林市,城市基础设施也更完善。当时长春已经建设了有轨电车、上下水系统、柏油马路,而吉林市还是老城的底子 。

尽管在搬迁当年,“一五”期间的7项重点工程仍在吉林市实施,吉化等大项目陆续开工,但省会的失去,特别是大批文教卫生领域的顶尖精英离开吉林市,对这座城市而言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损失 。

那些省直机关搬走了,省委党校搬走了,《吉林日报》社搬走了,省公安厅搬走了,省商业厅也搬走了 。虽然省属图书馆、一些剧团移交给了吉林市,但省会城市在政治、经济方面的优势,特别是人才集聚所产生的特殊效应,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此后几十年,吉林市的发展脚步越来越慢于长春。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吉林市一度引以为傲的工业生产总值开始落后于长春,城市发展全面被长春甩开 。2023年,长春GDP为7002.06亿元,吉林市仅有1583.73亿元——差了整整4倍多 。

速度的增加,并没有改变总量的数倍落差。

三、从“省会”到“副中心”:那个降维打击的身份

2026年,吉林市最新的身份是:省域副中心城市。

这是一个听起来体面、实则尴尬的定位。副中心,永远成不了中心。它是给那些当不了“老大”的城市准备的安慰奖——你们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老大”。

更扎心的是,吉林市与长春的差距,还在拉大。

长春的首位度高达53.1%,在全国省会城市中仅次于银川 。这意味着吉林全省一半以上的经济总量,都集中在长春。而吉林市作为第二城,占比不到15%。

这种“一城独大”的局面,让吉林市陷入了“被虹吸”的困境。周边四平、辽源等城市的人口在下降,吉林市虽不至于大幅流失,但优质资源向省会集中的趋势从未改变。好的项目先去长春,好的企业先去长春,好的年轻人也先去长春。吉林市能捡到的,大多是长春剩下的。

2025年,吉林市GDP增速6.3%,连续三年全省领先,创下近十年新高 。这是吉林市人拼了命挣来的成绩单。但即便如此,它的经济总量也只有长春的四分之一。

有一种努力,叫“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起跑线前的差距”。

四、雾凇美,经济不美:那个“冷热不均”的现实

吉林市的美,是写在明面上的。

每年冬季,松花江畔升腾的水汽在树枝上凝结成冰晶,形成绵延数十里的雾凇奇观。这是中国四大气象奇观之一,是吉林市最闪亮的名片。

2024—2025雪季,吉林市接待游客3406.62万人次,创下历史新高;旅游收入483.81亿元,冰雪经济成为名副其实的“白金产业” 。北大湖滑雪度假区连续5个雪季接待人次位列全国第一,松花湖滑雪场蝉联9届世界滑雪大奖,两大滑雪场双双进入单雪季“百万人次”时代 。

旅游火了,雾凇美了,但经济并没有跟着起飞。

为什么?因为旅游业的产业链太短,带动效应有限。游客来滑个雪、看个雾凇、吃顿饭、住一晚,就走了。钱是留下了,但留下的不够多、不够深、不够持久。

吉林市的真正家底,还是工业。吉化、吉林化纤、吉林建龙——这些才是这座城市的“顶梁柱”。

2025年,吉化原油加工量达到995万吨,刷新历史峰值 。吉林化纤的碳纤维产能跃升至全球第1位,入选“创建世界一流专精特新示范企业” 。规模工业增加值增长20.1%,增速创近10年新高 。

但这些数字,落在普通人眼里,太枯燥了。

雾凇美,一眼就能看见。工业好不好,只有统计数据知道。

这就有了一种荒诞的错位:外地人提起吉林市,只记得雾凇和滑雪;本地人提起吉林市,想的却是化工厂和碳纤维。游客觉得这里是“冰雪天堂”,本地人知道这里是“工业老城”。两种叙事,割裂地存在于同一座城市。

五、产业的突围:从“化工摇篮”到“中国碳谷”

吉林市没有躺平。它正在试图用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是化工。吉化转型升级项目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全省单体投资最大的工业项目,已经建成投产。ABS、丙烯腈产能跃居全国第1位、第2位 。

另一条腿是碳纤维。吉林化纤的碳纤维产能已经做到全球第一,正在向下游制品延伸,拓展在低空经济、汽车轻量化、新能源等领域的应用场景 。

除此之外,还有冰雪装备、清洁能源、农产品加工、医药健康——吉林市正在努力把鸡蛋分到更多篮子里。

2025年,吉林市省级以上专精特新企业发展到224户,从五年前的31户增长了7倍 。城市综合信用指数排名连续23个月列东北地级市首位 。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增长10.7%,转化科研成果350项 。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来之不易。

但产业转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传统产业占比高,新兴产业体量小,结构调整需要时间。吉林市想在化工、碳纤维、冰雪这三个赛道上同时发力,需要的不仅是资金和政策,更是耐心。

六、省城旧忆:那些回不去的光阴

2026年,距离省会搬迁已经过去了72年。

72年,足够一个婴儿活到古稀。当年那些随着省直机关搬去长春的干部,大多已经作古。当年那些留在吉林市的工人,也已经是耄耋老人。

走在今天的吉林市街头,还能找到“省城”的痕迹吗?

有的。那些“一五”期间建成的老厂区还在,苏式风格的办公楼还在,工人宿舍还在。河南街的商业氛围还在,松江路的江景还在,北山公园的庙会还在。只是“省城”这个称呼,早已被时间抹去。

偶尔有老人在茶馆里提起当年的往事,说“我们那时候省城如何如何”,年轻人会纠正他:叔,咱现在不是省城了。

是啊,不是了。

1954年9月的那场搬迁,让吉林市从一个“中心”变成了“边缘”。它不再是被仰望的“省城”,而是需要仰望别人的“老二”。它不再是一省之冠,而是一座默默追赶的工业城市。

七、意难平:那座不该被遗忘的“江城”

吉林市的故事,是一部关于“失去”与“追赶”的故事。

它失去了278年的省会地位,换来的是一个“副中心”的安慰奖。它失去了全省政治中心的优势,换来的是被长春虹吸的现实困境。它失去了顶尖的人才资源,换来的是七十二年的追赶。

但它没有失去的,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2026年,吉林市给自己定下了“十五五”的目标:打造全国一流化工产业基地、世界级碳纤维产业基地、世界级冰雪产业基地、国家级清洁能源基地 。推动经济增速保持全省领先,经济总量迈上新台阶,建设“形神兼备的新时代省域副中心” 。

那个曾经当了278年“省城”的城市,那个与省同名的城市,那个被叫了72年“老二”的城市——还在往前走。

站在松花江畔,看江水东流。雾凇还是那么美,每年冬天如约而至。游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手机里的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没人知道,这座以雾凇闻名的城市,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中心”。

“雾凇之都”的名片越擦越亮,“省城旧忆”的故事越飘越远。吉林市人不再提那些陈年往事了,他们要向前看,要追,要跑。

只是偶尔在某个冬夜,望着江面上袅袅升腾的雾气,会有人想起那句老话:

“我们吉林市,可是跟省同名的啊。”

那时候的语气,是骄傲的,也是意难平的。

因为与省同名,所以无法被忘记。因为丢了省会,所以无法被弥补。因为还在追赶,所以无法停下。

这就是吉林市——那座当了278年“省城”,如今只能当“第二”的城市。

雾凇美,经济不美。但至少,它还在美着,也还在追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