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邑访古之深山也藏乌衣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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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南京的乌衣巷,是观赏王谢堂前燕的地方,刘禹锡的这首诗,让它出了名。凡去南京的人,多半是要去看一看的。不看什么,就看那条巷子,看那种“旧时”的味儿。其实在几千里之外的深山鄂邑古城,也有一个乌衣巷。

这巷子不在别处,就在城里头,崖窑胡同后来改的名字。我第一次听人说起,还当是附庸风雅。后来才知道,这巷子里住的人家,姓王,打元末就从陕西神木那边迁过来,几经辗转,到了嘉庆年间,才算在这儿落了脚。既是姓王,又叫乌衣,大约总有些个说法。问巷子里的老人,他们也说不清,只含糊道:“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是咱家也出过举人、进士,兴许是羡慕人家南京的斯文,借个名儿讨个吉利罢。”

这倒是可能的。乡宁这地方,山多地少,民风素来是朴厚的,却也敬重读书人。王家在光绪年间,出过一位举人,叫王建极,办过义学,兴教一方。想那当年,这巷子里定然是常有青衫的读书人走动的,布衣乌巾,虽不及金陵王谢的赫赫声势,在这山城里,也算是一脉书香了。

如今巷子是静静的。两旁的墙,多是砖砌的,年月久了,砖缝里探出些青青黄黄的苔草。有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里藏着故事。往里走,有几处门楼还算齐整,石阶被磨得光润,想是几代人的脚步蹭出来的。有一家门前的槐树,长得极茂盛,浓荫遮了半条巷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洒下一地碎碎的日光。

我正站着看那树影,吱呀一声,一扇黑漆木门开了,走出来一位老太太,手里端个搪瓷盆,盆里是剥了一半的毛豆。她见了我,也不诧异,只点点头,便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剥起来。青豆子蹦进盆里,叮叮地响。巷子那头,跑过几个小孩,尖声笑着,转眼又钻进另一条岔道里去了。这光景,和王家祖先那些轰轰烈烈的事,竟像是全不相干了。

说起来,这乌衣巷的王家,在辛亥革命那一年,还真是有过轰轰烈烈的事。我后来翻县志,又看了些资料,才知道王建极的后人里,有叫王体元、王临元的兄弟,还有他们的堂兄王锡元,都曾出去读书,加入了同盟会,是山西第一批的会员。宣统三年,武昌起义之后,太原也跟着动了。

那一年的九月初八,王体元随着起义军,一夜之间,就攻进了巡抚衙门。他的堂兄王锡元,是冲在最前头的;弟弟王临元,则带着学生军在街上巡逻,维持秩序。一个巷子里,同时走出三个参加革命、还都是中坚分子的人,这在小小的乡宁城,怕也是空前的事了。特别是1941年冬天,闫锡山抗日转战至乡宁,曾住乌衣巷赵家院,留下诸多传奇故事。

1937年11月间,阎锡山因日军侵占太原而逃到临汾,1938年1月,又因日军大举进攻临汾而逃往吉县克难坡和陕西秋林。他在吉县克难坡和陕西秋林期间,曾多次来乡宁。乡宁县城距吉县城60华里,阎锡山有时是骑毛驴,有时是坐吉普车,沿途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岗哨个个背向路面,在阎锡山经过时不得回头观看,违者军法惩处,常常是阎锡山过去多时,而哨兵不知。有次,哨兵竟从早晨站到下午,吃不上饭不说,有时哨兵脚都站肿了。当时的乡宁县城街道,街心铺石条,左右铺河卵石。阎锡山进城,只一人沿街心石条上行走,其余人员均走在河卵石路面上。有时阎锡山骑上毛驴过街,也是走街心,随从在两边伺候。

阎锡山每到乡宁,都住在乡宁县城东北角一所专为他修建的深宅大院里(此院至今原貌存在),即乌衣巷赵家院。大院地下设有地道,直通城外和北山碉堡,如遇危急情况,可随时通过地道出逃或上北山碉堡。

阎锡山住在县城,不用城里井水,单要用南山泉水。县城对面南山有个温泉村,因村里有温泉而得名。阎锡山要用南山泉水,即从温泉村半山腰石缝中流出的一股水,而不是用温泉村泉里的水。南山泉水冬暖夏凉,清澈透明。为了怕人放毒,阎差人专门修了水库,水库上建有岗楼,并安门加锁,设岗哨日夜守护。每天清晨,专有毛驴来这里驮水到县城内,供阎锡山享用。

1942年,阎锡山为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乡宁举办“洪炉训"。他令人拆毁县城无数民房,腾出一块空地,修建了规模宏大的"洪炉台",他曾多次在"洪沪台"上讲话。每遇冬天阎锡山上"洪炉台"讲话,为御寒起见,台后预先就生起木炭火,放上数块青砖烘烤。他被前呼后拥地坐上前台后,后台烤热的青砖就陆续送到他的脚下。冷了换上热的,热的冷了,再换热的,直到阎锡山离开乡宁。

在日军来到乡宁之前,阎锡山取道乡宁,到邻近乡宁的吉县克难坡、陕西秋林。当他坐着美国吉普车过断山岭时,看到这里山势突兀,树木蔽日,甚为奇特,忙问左右:"那是何山?"左右答道:"那是断山岭!"阎锡山生来讲究迷信,对许多事都犯忌,一听"断山岭",这不是断我锡山之意么?不由心中一怔,面带怒色,转念之间又觉得此名来历已久,并非针对自己而言。这样一想,也就默不作声了。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阎锡山从吉县动身,取道隰县直回太原。这次他虽然没有再过乡宁断山岭,而几年前过断山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也许为表达他回太原的"高兴心情",也许是为了避开他的名讳,他把断山岭改名为"凯旋岭",亲笔题字立碑于断山岭大路旁,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我想象着当年情景。这乌衣巷里,该是怎样的一番焦灼、盼望与欢喜呢?那些曾在槐树下纳凉的老人,那些曾在石阶上玩耍的孩童,他们的心,怕也随着深山里的枪声,一起跳动着罢。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沉寂下来了。老太太依旧剥她的毛豆,孩子们依旧跑着、笑着。我站了一会儿,问她:“大娘,这巷子里,从前出过几个革命党,您晓得吗?”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看我,又低下头去剥豆,嘴里含糊地说:“革命党?不晓得。老辈子的事,说不清喽。你往前走,到头右拐,能出去。”

我便依言往前走。巷子窄而长,两边的墙更高了,遮住了日头,有些阴凉。走到尽头,右拐,是一条热闹些的街,有卖菜的,有推着车子卖凉粉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巷口。巷口很小,像一个安静的豁口。忽然就想起刘禹锡那首诗的后两句来。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自然是飞不到这里来的。可那些曾经在这巷子里生活过、又走出去的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意气,却像这巷子里的砖石草木一样,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如今,故事成了传说,传说又慢慢淡去,只剩下寻常的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着。这样也好。惊涛骇浪之后,总要回归到这平淡的烟火里来。这剥毛豆的声音,这孩子的笑声,这卖凉粉的吆喝,才是日子本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