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秋天,我坐在从丹东开往平壤的火车上,对面是一个朝鲜姑娘。
她叫李秀英,二十六岁,旅行社的导游。中文是在平壤外国语大学学的,说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火车穿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很有钱?”
火车上的对话,从这句问话开始。
我说不是,有钱的只是一部分。她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不太信。
“你们能用手机上网?”她问。
我说能。
“能看外国的新闻?”
我说能。
“能随便去别的国家?”
我说办签证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不行。”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比火车铁轨的声音还响。
那是2013年,智能手机在中国已经开始普及,微信用户突破六亿,移动支付正在兴起。而在朝鲜,手机还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只能打国内电话,不能上网,不能漫游。
秀英用的是一部老式翻盖机,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她说这是工作配的,一个月有一百分钟免费通话,超了要自己充。
“充一次多少钱?”我问。
“两千朝币,”她说,“大概够买两斤大米。”
火车经过新义州的时候,她指着窗外:“看,那边就是我们农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坯房,泥巴路,光着脚的小孩在田埂上跑。一个老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你们农村也这样吗?”她问。
我说二十年前差不多,现在好多了。
“那你们是怎么变好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加入WTO——这些词用中文解释都不容易,更何况用她听得懂的方式。
最后我说:“慢慢来的。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再带动其他人。”
她想了想:“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但好像不太一样。”
她没有追问。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从土坯房变成楼房,从泥巴路变成柏油路。
到了平壤,秀英带我们去酒店。
路上经过一个路口,有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交警,站在路中央指挥交通。手势标准,表情严肃,身后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画像。
秀英忽然说:“我们很羡慕中国人。”
我愣了一下。
“你们可以随便做生意,”她说,“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工作。我们不行。大学毕业分配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说她其实想做外贸。哥哥在贸易公司工作,能接触到外国人,能出差,还能赚外汇。但她被分到了旅行社。
“旅行社不好吗?”我问。
“也好,”她想了想,“但不一样。做外贸能去中国,能去俄罗斯。旅行社只能等你们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东西,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第二天中午,秀英带我们去吃冷面。
饭桌上,她给我们倒大同江啤酒,动作很熟练。
“你们中国人,”她忽然说,“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可怜?”
桌上安静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听过很多游客聊天,”她说,“有人说我们落后,有人说我们可怜,有人说我们被洗脑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但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想吃饱饭,也想孩子上好学校,也想老了有人养。这些,你们中国人不是也一样吗?”
我点头。
“那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我们不一样?”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在平壤的最后一晚,秀英带我们去大同江边散步。
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远处的主体思想塔亮着灯,很高,很亮。
她忽然说起小时候。
“我十岁那年,有一段时间,每天只能吃两顿饭。早上喝粥,晚上喝粥,中间那顿没有。我妈说,忍一忍,会好的。”
“后来呢?”
“后来真的好了。但那种饿的感觉,我一直记得。”
她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你们中国人,饿过吗?”
我说饿过。六零年代,很多人饿死了。
她转头看我,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
“真的。比你们想象的要惨。”
她想了想,说:“原来大家都一样。”
最后一天,秀英送我们去火车站。
站台上,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路上吃。”
我打开看,是几个苹果,还有一袋饼干。
“你们中国人对我们好,”她说,“援助粮食,修路,建工厂。这些我们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我们也有自尊。我们不想一直被人帮。我们也想有一天,能帮别人。”
火车开了,她站在站台上挥手。
瘦瘦的身影,越来越远。
回国后,我偶尔会想起秀英。
想起她在火车上的那句“你们是不是都很有钱”,想起她在饭桌上的那句“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可怜”,想起她在大同江边说的“原来大家都一样”。
后来我托人带过几本书给她,都是中文的,小说、散文、历史。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有一个朋友问:“你觉得朝鲜人到底怎么看待中国人?”
我想了很久。
大概是——羡慕我们的物质,复杂于我们的优越,渴望我们的平等,但又保留着自己的自尊。
他们知道我们过得好,但不想被可怜。他们接受我们的帮助,但不想永远被帮助。他们羡慕我们的自由,但不会说出口。
就像秀英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们中国人,也有你们的难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完,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