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东来、蜜雪冰城、泡泡玛特——过去两年,这三个品牌以不同方式闯入了公众视野。
一个偏安许昌的区域零售企业,被网友捧成“6A级景区”;一个卖4元柠檬水的茶饮品牌,把店开到了悉尼歌剧院隔壁;一个让年轻人上头的“丑娃娃”LABUBU,挂在了全球明星的包上。
这三个看似不相干的品牌,有一个共同标签:创始人都是河南人。
与此同时,牧原股份的秦英林、卫华集团的韩红安、双汇的万宏伟、三全的陈南陈希兄弟、好想你的石芳石训姐弟……一批河南籍企业家的名字频繁出现在热搜和榜单上。但如果将河南企业家局限于消费赛道,则是一种误读。
在制造领域,多氟多的李世江让全球每三块锂电池就有一块带有“河南印记”;宇通客车的汤玉祥让中国客车驰骋全球;汉威科技的任红军深耕传感器切入具身智能赛道;安图生物的苗拥军打破体外诊断进口垄断。从餐桌百味到硬核智造,河南企业家在不同赛道执掌牛耳。
为什么是河南?为什么是现在?在这股“豫商热”的背后,又隐藏着哪些值得审视的B面?
真诚、仁义、留余——这些词汇高频出现在对河南企业家的描述中。
于东来的理念很朴素:对员工好,员工才会对顾客好。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他在许昌庞楼村参加村民晚会时用衣服蒙头低调围观,被认出后现场气氛如同明星见面会。这种“没有老板架子”的形象,与公众对企业家“高高在上”的刻板印象形成反差。
崔培军的逻辑更直接:挣钱了就要分。除了发钱,他还连续十三年组织职工父母出游,今年又花费近千万元组织四千多名员工父母旅游。这种带有宗族色彩的“大家长”式管理,在河南民营企业中并非孤例。
有观察者将这种现象归结为豫商的文化基因。商丘华商文化广场的“仁义”“诚信”双碑,康百万庄园四百年来“留余”家训——“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被视为这种商业人格的历史源头。
但另一种声音认为,这种“人情味”也有其时代背景。河南是人口大省,也是劳务输出大省,劳动力密集型企业的管理者深谙“得人心者得队伍”的朴素道理。当一二线城市的互联网大厂陷入“996”“35岁危机”的内卷时,这些扎根三四线城市的企业,反而用最传统的方式赢得了员工的忠诚。
如果说人情味是底色,那么务实就是河南企业家的生存法则。
牧原股份的秦英林,从22头猪起步,32年后年出栏生猪7000万头,成为全球最大生猪养殖企业。他在内乡建起21栋现代化楼房猪舍,将养猪与AI跨界联合,实时追踪每头猪的生长数据。这套打法将养猪从“脏苦累”变成了技术活。
锅圈食汇的杨明超在鹿邑县打造澄明食品工业园,入园企业各攻一品,形成“蚂蚁雄兵”式的产业集群,让一个小县城长出百亿级食品产业。
这种务实与河南的产业土壤密不可分。中国商业经济学会副会长宋向清分析,河南工业门类齐全,为本土企业提供了深厚的产业根基。从原材料到制造,从研发到销售,企业可以在省内完成全产业链布局。
但务实也有另一面。有业内人士指出,河南企业的成功多集中在传统制造业和消费领域,在互联网、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前沿赛道上,河南籍的头部企业仍然稀缺。虽然闫俊杰创办的稀宇科技(MiniMax)成为大模型领域的独角兽,但其总部位于上海,河南省内尚未形成集群效应。
“河南企业家很会算账,成本控制是一把好手,但在需要长期投入、容忍失败的创新领域,这种务实反而可能成为包袱。”一位投资人如是说。
新一代豫商身上,确实多了一份“敢走前人没走过的路”的闯劲。
泡泡玛特的王宁把中国潮玩卖到全球,让LABUBU成为文化输出的案例。他的目标很明确:“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成为世界的泡泡玛特。”
卫华集团的韩红安,19岁从装配工做起,手上留下120余道划痕,如今产品出口170多个国家和地区。2019年,他主导将5G技术植入起重机控制系统;2020年创建“长垣起重机指数”,成为制造业晴雨表。
这些年轻一代企业家的共同特点是:既有全球视野,又有实干精神。
但闯劲之外,挑战同样存在。以蜜雪冰城为例,4元定价体系在下沉市场无往不利,但随着全球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糖奶等原材料成本持续上涨,这套模式的可持续性正在经受考验。有加盟商透露,一线城市蜜雪冰城的回本周期已从早期的6-8个月延长至18个月以上。当极致性价比的护城河变窄,压力正在向终端传导。
泡泡玛特同样面临“爆款能否持续”的拷问。LABUBU之后,下一个IP在哪里?潮玩市场的生命周期普遍较短,依赖单一IP的风险不言而喻。
胖东来、蜜雪冰城、泡泡玛特的走红,让河南企业家群体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但“热搜体质”不等于“企业寿命”。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今天被捧上神坛的,明天可能就被新的热点淹没。对于企业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产品力、创新力和组织力的持续沉淀。
胖东来的模式能否复制?于东来本人曾给出答案:“如果接班人做不到,那就让胖东来死在他们手里。”这种带着悲壮色彩的清醒,恰恰说明:胖东来的成功,是人的成功,而非制度的成功。
当聚光灯移开之后,这些企业能否守住初心?当潮水退去之后,他们能否依然挺立?这些问题,或许比“为什么是河南”更值得追问。
毕竟,一个地区的商业力量能否真正崛起,不看热搜上的次数,而看时间里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