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周五下午，川西高原上的公务员老袁就锁上办公室门，钻进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老CRV——他要去都江堰接儿子。三百公里，油钱过路费来回三百多，可他说这比儿子留在马尔康读高中划算得多。
这账其实不难算：阿坝州最好的中学一本率68%，成都“四七九”随便拎一所就是90%起步。老袁两口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九千多，咬咬牙在都江堰买了套80平的小两居，首付啃光两家老人，余下房贷四千，还剩五千得管孩子补课、吃住。老婆留在县里上班，周末夫妻，隔着折多山打视频。
这条都汶高速周五下午四点开始准时堵成停车场，交警说六成都是接娃的家长。老袁见过最拼的哥们儿，周五下班奔成都，周日晚上再把孩子送回学校，自己连夜赶回阿坝周一打卡，眼圈黑得像熊猫。
孩子刚转过去那年跟不上进度，阿坝教材和成都差半本书，老袁连夜刷小红书找“高原衔接班”，最后挑了个专收阿坝娃的机构，月费六千八，心疼得直抽抽，可老师说再晚两周孩子就跟废了。
最难受的是娃。十一岁就开始住校，周末见爸妈像走亲戚，家里买的乐高落了灰。有次老袁迟到，娃在校门口站到路灯亮，见面第一句不是埋怨，是“爸，这次月考我数学年级第三”。老袁当场背过身抹泪。
县里小学一年比一年空，去年一年级新生少了四十多个，校长开会直叹气：成绩好的都飞了，留下的孩子连对手都没有。最尴尬的是老袁的同事，孩子留在本地，月考回来一问分数，比老袁儿子低两百分，回家两口子闷头吵了一夜。
省里说要帮扶，七中开了网班、老师轮岗、远程课堂，可老袁试过，网课卡成PPT，轮岗老师待一学期就走，娃说还是不如直接坐在成都教室里。政策像往湖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过后水还是浑的。
老袁算过，坚持六年，儿子如果能考进985，这几十万债就算没白花。他最怕的是哪天自己跑不动了，或者油价涨到十块，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代翻过了海拔三千的雪山，下一代起点要是还在山脚，那这山就白翻了。
车过汶川隧道，手机信号从两格跳到满格，老袁踩了脚油门——隧道那头，儿子在等他，也在等一个可能完全不同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