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同九龙壁前，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龙，是那片铺天盖地的蓝，那是一种沉郁、厚重，带着金属质感的琉璃蓝。

这面照壁，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代王府前的遗存。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当第一块琉璃构件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拼砌上去时，他们或许不会想到，这座王府会在岁月里坍圮成尘，而这面照壁却能穿越六百余年的风雨，成为大同城最醒目的文化坐标。整座龙壁长45.5米，高8米，厚2米，由壁座、壁身、壁顶三部分组成。壁身用426块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每一块都像是时光的拼图碎片，拼接出九条巨龙腾云驾雾的盛景。我数着壁上的龙，从左到右，一条黄，一条紫，一条白，一条红，一条黄，一条紫，一条白，一条红，最后一条又是黄。它们或昂首奋爪，或翻江倒海，或口吐烈焰，或尾扫惊涛，每一条都姿态各异，却又在水草山石的图案里彼此相连，形成一股流动的韵律。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黄龙。它的身躯盘曲如虬，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辉，双目圆睁，龙爪锋利，紧紧抓住翻涌的浪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琉璃的束缚。龙与龙之间，水草摇曳，山石嶙峋，那些琉璃构件上的纹路细腻得能让人看清叶脉的走向，仿佛能听见浪涛拍岸的声音。目光拂过壁座的琉璃砖。那些砖面上刻着瑞兽、花卉和几何图案，虽然历经数百年的风雨侵蚀，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工匠们的匠心。每一块琉璃的烧制都需要经过选料、制坯、施釉、烧制等多道工序，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426块构件，每一块都要精准地拼接在一起，这在没有精密测量工具的明代，简直是一项不可思议的工程。

壁前的倒影池是点睛之笔。长方形的水池里，九条龙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水中，随着微风泛起的涟漪，龙影也跟着轻轻晃动，仿佛真的在水里游弋。水面上的龙与壁上的龙相互映照，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这种水动龙游、虚实相生的意境，正是中国传统建筑美学的精髓所在。

大同九龙壁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建筑年代最早的琉璃龙壁。它比北京故宫的九龙壁早了二百多年，比北海公园的九龙壁也早了近百年。作为代王府的照壁，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种权力的象征。在明代，龙是皇权的专属符号，只有皇室才能使用。朱桂作为藩王，能在王府前修建这样一座九龙壁，足见其地位之显赫。但朱桂的一生，却充满了争议与跌宕。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性格暴戾，贪财好色，在大同任上横征暴敛，民怨沸腾。《明史》中记载他“桂性暴，建文时，尝以罪废为庶人”。朱棣即位后，虽然恢复了他的爵位，但他依然我行我素，甚至在大同城内修建了一座“小皇宫”，里面的规制与紫禁城无异。这座代王府，就是他权力野心的缩影。

代王府早已在明末的战火中化为灰烬，只有这面龙壁留存了下来。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明代藩王的奢靡与荒唐，也映出了中国古代工匠的智慧与匠心。

并州新闻 晓 星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