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浙江温州人。
2021年,鬼使神差地,我把国内的小五金厂搬到了印度——北方邦的密拉特。说是“搬”,其实就是在这边新投了一条生产线,做五金件出口。厂房是租的,设备是国内运来的,工人是当地招的。
密拉特不是什么大城市,离德里大概七十公里,属于那种“说它是城市它像农村,说它是农村它又有几栋楼”的地方。
来之前,我做足了心理准备。我知道印度热,我知道印度脏,我知道印度办事效率低。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无数遍预防针,告诉自己“老陈,你是来赚钱的,不是来享受的”。
但真正到了密拉特,第一个月我就差点崩溃。
不是生意上的事,是——厕所。
我租的厂房在一个叫莫拉尔纳的小镇上,周围全是农田和低矮的砖房。厂区不大,一亩多地,围墙一圈,里面是车间、仓库,外加一间我自己住的简易房。
没有卫生间。
准确来说,有一个——用几块铁皮围起来的坑,地上挖了个洞,下面是个大陶罐,满了就得找人掏。那味道,怎么说呢,你蹲下去的时候,苍蝇能把你抬起来。
我忍了三天,第四天拉肚子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那个铁皮棚子里,听着外面的狗叫,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嗡,我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捏着鼻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要修个厕所。
一个像样的、现代化的、带冲水马桶的卫生间。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我这个小小的工厂,变成一个全镇姑娘排队打卡的地方。
说干就干。
我在国内干了十几年五金加工,对基建多少懂一点。我找当地的包工头拉姆来谈,跟他说我要建一个卫生间——瓷砖墙面、抽水马桶、洗手池、热水器,地下埋化粪池,排污管引到厂区外面的排水沟里。
拉姆是个四十多岁的印度汉子,皮肤黝黑,留着大胡子,头上裹着块格子布。他听我说完,眼睛瞪得像两个鹌鹑蛋。
“陈先生,你要在马桶上坐着?”
“对。”
“你们中国人坐着上厕所?”
“对。”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一个哲学命题。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
“那……大便的时候,用哪只手?”
“用纸。”我说,“卫生纸。”
他更困惑了。我后来才知道,在印度很多农村地区,传统的如厕方式是——蹲着,左手拿水壶冲洗,右手……算了,不细说了。总之,他们认为用纸是不干净的。
拉姆给我报了个价,我算了算,连工带料大概要花不少钱。光那个从德里背回来的TOTO马桶就不便宜,再加上热水器、瓷砖、化粪池、管道,林林总总加起来,对当地人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工人的月工资大概是八千到一万卢比,合人民币六七百块。我修这个卫生间的钱,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将近一年。
拉姆一边干活一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大意是“中国人疯了”。
我不管。我只想舒舒服服地上个厕所。
工程从开挖化粪池开始。那几天,厂里的印度工人们干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工地上瞟,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不解,还有一点点……敬畏?
有个叫苏雷什的工人,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他趁着休息时间跑过来看我买回来的抽水马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陶瓷表面,然后转头问我:
“老板,这个……真的可以冲水?”
“对。”
“水会把大便冲到哪里去?”
“化粪池。”
“化粪池在哪里?”
“地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好像在想象地底下有一个装满了所有人排泄物的大池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那……化粪池满了怎么办?”
“找人抽走。”
“抽到哪里去?”
“……”我被问住了。说实话,我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国内农村也是这样搞的,定期有吸粪车来抽。
但在莫拉尔纳,哪里有吸粪车?
算了,先建了再说。
一个月后,卫生间建好了。
白瓷砖墙面,地砖是防滑的,一个TOTO的抽水马桶,一个陶瓷洗手池,一面镜子,一个热水器,顶上还有个排气扇。
说实话,放在国内,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卫生间,甚至算不上“精装”。但在莫拉尔纳镇,它大概是方圆五十里内最好的卫生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小屋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满足感。
终于可以坐着拉屎了。
第一天晚上,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马桶上刷了二十分钟手机,感觉人生又完整了。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常。工人们七点半上班,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生产进度,然后回到办公室喝茶。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厂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纱丽,头上披着纱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看门的哈鲁曼大爷拦住了她,两个人用印地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然后哈鲁曼跑进来找我:
“老板,外面有个姑娘,说要借咱们的卫生间。”
我一愣。
“借卫生间?”
“对。她说她是旁边村子里的,听人说咱们厂里修了一个很干净的卫生间,想借用一下。”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又不是公共厕所,凭什么随便给人用?再说,一个姑娘家,跑到一个工厂里来上厕所,这合适吗?
但转念一想,人家都到门口了,又是隔壁村的,拒之门外好像也不太近人情。
“行吧,让她用。就这一次啊。”
哈鲁曼点点头,出去把姑娘带了进来。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卫生间。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拎着的桶里装满了水——她不仅上了厕所,还接了一桶水。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说了句谢谢,然后匆匆走了。
我没太当回事。
但第二天,又来了两个姑娘。一个拎着桶,一个抱着个不锈钢罐子。又是借卫生间的。
我又让她们用了。
第三天,来了四个。
到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每天大概有七八个人。
起初我以为这阵风过几天就停了。但到了第二周,人数突然多了起来——一天十几个,二十几个。到第三周的时候,厂门口开始排起小队了。
一群姑娘,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穿着五颜六色的纱丽,手里拎着桶、罐子、水壶,整整齐齐地站在厂门口的墙根下,等着进来上厕所。
我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哈鲁曼!这怎么回事?!”
哈鲁曼一脸无奈地摊手:“老板,我也不知道啊。她们说是听亲戚说的,听邻居说的,反正就是说咱们这儿有个很干净的卫生间,可以坐着上厕所,还有热水。”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铁门往外看。那些姑娘安安静静地排着队,没人吵闹,没人插队,就那么站着,顶着大太阳,有的还带着孩子。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后来我才知道,在莫拉尔纳镇以及周围的村子里,绝大多数家庭是没有卫生间的。
不是买不起,而是——观念问题。
在印度农村,尤其是北方邦的农村,很多家庭仍然保留着露天排便的传统。男人在田边、路边、树林里解决,女人就惨了——她们只能在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或者深夜,结伴走到村子外面的荒野里,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
因为要避开人,所以她们必须走很远的路。因为要走很远的路,所以她们必须结伴。因为要结伴,所以她们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出门。因为时间受限,所以她们不能喝太多水,不能吃太多东西,一整天都得憋着。
而且,荒野里不安全。蛇虫鼠蚁就不说了,更可怕的是——人。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印度农村女性在露天排便时遭到骚扰甚至侵犯的新闻。在来印度之前,我只是在手机上刷到这些新闻,感叹一声“印度真乱”。但当我真的坐在这里,看着那些排队的姑娘,我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新闻,这是她们的每一天。
她们不是来借厕所的。她们是来借尊严的。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到了第三周,麻烦来了。
镇上有个叫夏尔马的“头人”——就是那种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地主,家里有几十亩地,还有好几辆拖拉机。他让人带话给我,说我在厂里搞“公共厕所”,让女人随便进出,有伤风化。
“你一个外国人,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女人不应该在外面抛头露面,更不应该成群结队地跑到一个男人的工厂里去。这会影响整个镇子的声誉。”
我听了这话,火“蹭”地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在这种地方,跟“头人”对着干没有好下场。他的家族在这个镇子上住了几代人了,而我,只是一个租了块地的外国人。
更让我头疼的是,我的工人也开始有意见了。
苏雷什私下找我,吞吞吐吐地说:“老板,不是我说……那些女人在厂里进进出出,我们干活的时候老是分心。而且外面的人开始说闲话了,说我们厂里……不太正经。”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保守的农村,一个中国男人的工厂里每天有几十个女人进出,谣言是迟早的事。
还有一件事让我隐隐不安——安全。这些姑娘来来往往,万一在我厂里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决定先找夏尔马谈谈。
我让拉姆帮我约了他,请他到厂里喝茶。
夏尔马来了,五十多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库尔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但一开口就是老封建。
我给他泡了一壶中国带来的铁观音。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觉得太苦了。
“夏尔马先生,”我笑着说,“您说的那些话,我理解。但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您家的地,雇了多少女工?”
他一愣,然后说:“农忙的时候大概有二三十个。”
“那她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上厕所怎么办?”
他沉默了。
“她们是不是也得走到甘蔗地里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说话。
“夏尔马先生,我不是在跟您对着干。我只是建了一个卫生间,让那些姑娘们有一个干净、安全的地方解决生理需求。这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体面。”
我把“体面”两个字说得很重。
夏尔马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满,有犹豫,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他顿了顿,“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你的工厂里每天都有女人进进出出,说你这个中国老板在搞……”
他没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
“夏尔马先生,这样吧,”我想了想,“我出钱,在镇上修两个公共卫生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你们出地,我来建。这样,不只是我厂里,全镇的人都有地方上厕所了。而且——姑娘们就不用再来我厂里了。闲话自然就没了。”
他愣住了。
“你要在镇上建公共厕所?”
“对。免费的。”
他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后,他站起来,整了整库尔塔的下摆,说:“我回去想想。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得跟村委会商量。”
三天后,他让人带话给我:地的事,他来协调。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卫生间要建在离寺庙远一点的地方;第二,打扫的人必须是低种姓的,高种姓的人不会碰这个活。
我心里苦笑,但还是点了头。
这就是印度。
说干就干,这是我老陈的风格。
我又找了拉姆,让他帮我设计两个公共卫生间。不用太豪华,但一定要干净、要有冲水马桶、要有门、要有灯。女厕一定要有独立的隔间,一定要有洗手池,一定要有——镜子。
对,镜子。
这是那个最早来借厕所的姑娘普丽雅悄悄跟我提的要求。她现在几乎成了姑娘们里的“联络人”,每天帮大家协调时间。有一天她趁没人的时候跟我说:“陈先生,能不能在女厕里放一面大镜子?”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建公共卫生间花了大概两个月。这期间,我厂里的那个卫生间仍然每天有人来。但人数没有继续暴增,基本稳定在每天二三十人左右——消息已经传遍了周围五六个村子,但更远的村子还没过来。我后来想,这可能跟交通有关,毕竟很多姑娘是步行来的,最远的要走四十分钟。
而且,夏尔马虽然没再阻拦,但也没有支持。镇上有些男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偶尔路过厂门口还会故意大声咳嗽几声。有两次,几个年轻男人骑着摩托车在厂门口转悠,吹口哨,被哈鲁曼骂走了。
我让哈鲁曼跟那些姑娘说:以后来的时间改成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避开工人上下班的高峰。而且每次最多进三个人,不能成群结队在院子里走。
她们都照做了,很配合,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跟着她姐姐来了。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不敢进去。她姐姐推了她一把,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她姐姐的手说:“姐姐,里面有灯!还有一个好大的镜子!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姐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第一次在灯下看到自己的脸。
两个公共卫生间终于建好了。
一个在镇中心的集市旁边,一个在夏尔马家地旁边的空地上。选址的时候费了不少周折——集市旁边那个,附近的商户反对,说“厕所建在店铺旁边会影响生意”;夏尔马家旁边那个,附近的妇女又嫌“离家太远”。最后还是夏尔马拍了板,说集市那个就建在公共水井旁边,反正那块地本来就是公家的。
每个卫生间都有六个隔间,男女分开,还有一个专门的管理间。我雇了两个当地妇女负责打扫——这又是个麻烦事。一开始没人愿意干,觉得“碰厕所”不吉利。后来还是普丽雅的妈妈站了出来,又拉了隔壁的一个寡妇一起干。我每人每月给三千卢比。
开放那天,我搞了个简单的剪彩仪式。夏尔马来了,拉姆来了,苏雷什来了,普丽雅带着一大群姑娘也来了。
普丽雅代表“使用者”发了个言。她站在那个崭新的卫生间前面,手里拿着话筒,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我让拉姆帮我翻译,大意是:
“以前,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很远的路去甘蔗地里上厕所。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一身泥。我们不敢喝水,不敢吃太多东西,因为憋着很难受。我们害怕遇到坏人,害怕被蛇咬,害怕被人看到。”
“现在,我们有了这个卫生间。有门,有灯,有水,有马桶,还有镜子。我们可以安安心心地坐下来,舒舒服服地上个厕所,洗完手,照照镜子,然后干干净净地回家。”
“这不是一个厕所。这是一个——尊严。”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台下好多人都在抹眼泪。包括我。
夏尔马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人在他的镇子上修了两个厕所,竟然能让这么多人哭。
剪彩结束后,我请所有人喝了杯奶茶。夏尔马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跟我碰了碰杯。
“陈先生,”他说,“我之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不会。”我笑着说。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做人要有体面。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从一个外国人嘴里听到这个道理。”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我说,“就是一个厕所的事。”
他笑了。
公共卫生间开放之后,我厂里来借厕所的人少了一大半。但奇怪的是,仍然有一些姑娘宁愿多走几步路,也要到我厂里来。
我问普丽雅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那个卫生间的马桶是白色的,还有热水。公共厕所的马桶不是白色的吗?”
我哭笑不得。
好吧,热水确实是个优势。印度北方邦的冬天虽然不像中国北方那么冷,但清晨和晚上的气温也能降到五六度。用冷水——想想就酸爽。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在公共卫生间里也装上热水器。
拉姆说:“老板,你疯了吧?公共厕所装热水器?谁出电费?”
“我出。”
“每个月要多花好几千卢比!”
“我出。”
拉姆摇了摇头,用那种“中国人果然疯了”的眼神看着我。
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我来印度开工厂,是为了赚钱。这没错。但如果我赚了钱,却对周围的人和事视而不见,那我跟那些来印度“薅羊毛”的外国商人有什么区别?
我是一个小人物,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修几个厕所,装几个热水器,让附近的姑娘们能体体面面地上个厕所——这件事,我能做。
后来,我又在附近两个村子修了公共卫生间。
一个是普丽雅来找我提的,说她们隔壁村连一口像样的水井都没有,更别说厕所了。另一个是夏尔马介绍的,说那个村的村长主动来找他,问我愿不愿意也帮他们修一个。
两个卫生间加起来,连工带料,又花了一笔钱。加上我最初那个“豪华卫生间”,再加上镇上的两个公共卫生间,所有加起来,大概三十多万卢比。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三万块。
但说实话,我从来没仔细算过总数。对我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数字。我在国内少请几顿饭、少买几件衣服,也就出来了。
去年年底,我回国了一趟。在温州老家,我坐在自家那个装修豪华的卫生间里,坐在智能马桶盖上,享受着加热坐圈和温水冲洗,突然想起了莫拉尔纳镇的那些姑娘。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普丽雅应该已经结婚了吧?她曾经跟我说过,她不想太早结婚,想先学一门手艺,开一家自己的裁缝店。不知道实现了没有。
那个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的十四五岁小姑娘,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她还会不会每天对着镜子梳头发,给自己编漂亮的辫子?
还有那些每天清晨四点半就要起床、走四十分钟去甘蔗地里上厕所的女人们——她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多睡一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她们的生活,因为那几个小小的卫生间,有了一点点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