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刘 峰
撑了一把雨伞,打巷子里走过,感觉足下的青石板变软了。低下头,发现被磨得平滑如镜的石板上,竟滋生了软茸茸的青苔。
再瞧两旁的砖墙,苍苔前些时还是皱巴巴、蔫软软的,如结了一层灰栗色的硬壳。眼下,它们在春日烟雨的滋养下,从枯黄走向青绿,精神抖擞,宛如细细的绣花针,将青砖墙变成一卷宽宽长长的水彩画,仿若深深浅浅堆积的石绿与花青,俨如现代版的《千里江山图》。眼前的青苔细弱可怜,顺着砖缝,滋生砖面,这儿一溜溜,那儿一丛丛,妙趣天成,令人不觉慢下脚步。
因是雨天,巷色暗青。就着飘着蚕丝一般细雨的天光,只见高处的屋瓦上,竟也生了青苔。瓦沟深碧,瓦背浅绿,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如绿浪一般起伏,似青云一样缱绻,极富规则地排列着,又沿着瓦头墙指向空蒙。
遇见如此摇荡心旌的民间美学,对长期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的我来说,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苔丝在精美的瓦当处,形成雨滴的形状,悬在风雨里,挂着亮晶晶的雨珠,欲坠未坠,悠悠晃晃,仿佛要滴入我柔软的内心。
巷子里静静的,偶尔,有幽微的声音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愈加增添了雨巷的静谧。
夜里,一个人躺在老屋的木床上,不点灯,独自听雨,感觉那雨声更清晰了,仿佛就在枕边。在漂泊异乡的日子里,我听过新铺的粼粼瓦片之上雨水的演奏,当真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在我看来,生了青苔的屋瓦雨天更有韵味,最能滋润人们干涸的心田。
因苔,那雨点点滴滴打在瓦苔,少了一些铿锵之声,多了一些温柔之音。雨脚仿佛在苔藓上生了根,二者不知不觉融为一体。那雨声,力透青苔,让瓦片产生了共鸣,余音绕梁,袅袅不绝,使人仿佛置身于正在演奏轻音乐的殿堂。它,安抚着人的灵魂,让人沉入温柔的梦乡。
古巷的夜,才真正适合睡眠呀!
雨,不知何时歇了,月亮悄悄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光芒皎洁如银。就在古巷沉酣时分,一声苍凉的雁叫透过屋瓦,钻入了我的梦乡。醒来的我,恍恍惚惚,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睁开蒙眬的眼,透过头顶那一片清光可鉴的亮瓦(乡间瓦屋为了采光,安在屋顶的玻璃瓦),我看见一只孤雁从瓦屋上空掠过。它的鸣叫滤过瓦苔,将我的心捎向了远方。
月夜空灵,风烟俱净。
在这独自醒来的深夜,我久久地凝视头顶的这一片亮瓦,发现在它的上面,竟也生了几缕淡淡的苔痕,有一种青花瓷之美。有苔痕的地方,皆成画卷呀!然而,亮瓦上的青苔,又与瓷上的青花不同,虽皆有古趣,但前者更鲜活,那是触之可及、观之可亲的生命,是人间烟火的见证。
雨过天晴。
燕子双飞,唧唧晴空。当它们破窗而入时,我独自在老屋观书。潮润的空气里,可以闻到瓦苔淡淡的清香,像酵母的味道,又似青草的气息。
青苔,尤喜潮湿,但也耐旱。它们庇护着巷子,给瓦屋遮阳挡雨,不畏风霜,不惧冰雪,用卑弱如芥、低微若尘的姿态,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活在瓦墙,活在民间。
多年后,当一名厌倦流浪的游子返归故里,此时老屋已朽,甚至“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然而,若看见瓦墙上青苔依旧,他在感叹岁月无情的同时,一定会生出好好活下去的念想。
前不久,我从外地归来,从长长的古巷穿过。此时,鲜红的霞光正涂在瓦墙上,明亮辉煌。聆听微稠的人语,嗅着有些呛人的烟火气,我的步子变得软软的。近乡情怯呀!时间那么慢。远远地,我看见夕阳返照在青苔上,生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淡蓝的烟。那蓝烟濡染瓦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诗意的名字:瓦蓝!
时间刹那凝结。眼前的一切,如一幅静静的民间木版画。莫名地,泪水一下子盈满了我的眼眶,“扑嗒、扑嗒”滴在青石板的苔藓上,融入红灯笼的光影、紫蓝色的暮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