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这句老话在皖北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可你要是站在五河县城的漴河边,看着几条河在这里碰头、交汇,然后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大概就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五河这地方,从名字就能听出水有多重。淮、浍、漴、潼、沱——五条大河在这里汇成一处,把一个县城围得严严实实。民间有句顺口溜:“五河五条河,淮浍漴潼沱。”听着像绕口令,却句句是大实话。水多到什么程度?县城四面都是水,出了家门走几步就能看见河,你要是在这里住久了,耳朵里永远响着水声,梦里都飘着船影。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五河的人,就是被这五条河水泡大的。
十万年前,淮河边就有了“五河人”
说五河是水乡,可不是近几年的事。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考古学家在五河县双忠庙镇西尤村,挖出了一具古菱齿象化石。这头象有多大?复原之后看,体长将近八米,比现在的大象还高出一大截。关键是它的年龄——十万年。这是目前全国发现的最完整的古菱齿象化石之一。
十万年前,淮河两岸是什么光景?气候比现在湿润得多,到处是湖泊沼泽,森林密布。这头老象大概是在河边喝水时不慎陷进泥沼,再也没有出来。十万年后,它成了五河最老的“居民”。
这个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一头象那么简单。化石出土的地方,同时发现了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这说明,十万年前的淮河边,已经有了人类活动。他们用石头砸开坚果,用骨器捕鱼,在河边搭窝棚——五河最早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再往后,到了新石器时代,五河这地方就更热闹了。霸王城、皇墩庙、汉王台、严小姐墓……这些听起来带着古意的地名,其实都藏着一层又一层的文化堆积。考古队员在老故堆遗址挖出了陶鼎、陶豆、玉璜、玉瑗,有些是中原文化的风格,有些带着南方良渚文化的影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早在五千年前,五河就已经是南北文化碰头的地方了。
皇墩庙里,楚汉相争的回声
在五河县浍南镇的田野里,有一座不太起眼的土墩,高不过五米,方圆也就几十步。当地人管它叫“皇墩”。
你别看它现在不起眼,两千多年前,这里可是汉高祖刘邦的前线指挥部。
《五河县志》里记着一个传说:公元前203年,项羽驻军在垓下,刘邦要在这片平原上跟他决战。可淮北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于是刘邦想了个办法——让士兵每人兜一兜土,半天工夫堆起一座九米高台。站在上面,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
后来发生的事,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汉军夜唱楚歌,楚军思乡崩溃,项羽在乌江自刎。
“四面楚歌”这首心理战的曲子,很可能就是从这个土墩上飘出去的。当地老人说,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皇墩上,还能听见风声里带着隐约的歌声。这不一定是真的,但这个故事在五河传了两千多年,早已成了当地人骨子里的历史记忆。
到了西汉初年,当地百姓为了感念刘邦统一天下的功绩,开始在土墩上建庙。经过三年营造,皇墩庙成了前后两进的大院落,正殿里供着刘邦的汉白玉雕像,西边是玉皇阁,东边是菩萨殿,当地人管它叫“淮北第一庙宇”。
皇墩庙香火旺了,周围就有了集市。每年庙会的时候,舞龙舞狮、地方戏、杂耍、小吃摊,能从墩上一直摆到几里外。乾隆年间,皇墩庙会已经是五河县十大集市之一。
如今,皇墩上的老庙早已不在了,剩下一所废弃的小学教室,墙上还留着当年的黑板。但庙会还在。每年春天,十里八乡的人还是会来赶集,只不过多了网红打卡点和文创市集。一个两千年的传统,愣是被五河人活生生地延续到了今天。
水多的地方,故事也多
五河的名字,可不是随便起的。
元朝以前,这地方叫“虹县”。南宋咸淳七年(1271年),因为境内有淮、浍、漴、潼、沱五条河在这里交汇,正式改名叫“五河县”。这个“五”,不是虚指,是实打实的五条大河。
淮河从西边来,是五河的母亲河;浍河从北边来,带着皖北平原的泥土味儿;漴河从南边来,水流急,每逢春天就涨;潼河和沱河从东边来,是五河通往洪泽湖的水路。五条河在县城周围拧成一股绳,然后一路往东,奔流入海。
水多的地方,人就得学会跟水打交道。
五河人最早跟水打交道的方式,是唱歌。明代县志里写着:五河的小孩儿会打腰鼓唱山歌,过年过节,歌舞灯彩,满大街都是。当地有个说法叫“五河八景”,里面有四景都跟歌声有关——“南浦渔歌”“北原牧唱”“东沟渔唱”“西坝农歌”。渔民在水面上扯着嗓子唱,牧童在田埂上对着牛唱,农民在田里干活时放开嗓子唱——五河的民歌,就是这么从水里、土里长出来的。
《摘石榴》是五河民歌里最出名的一首。这歌讲的是一个小伙子在石榴树下跟姑娘搭话的事儿,调子轻快,歌词俏皮,听着就想跟着哼两句。前些年,《摘石榴》去南宁参加国际民歌节,捧了个金奖回来。现在,五河民歌已经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跟水打交道,还得会划船。五河人划龙舟的习俗,从清朝就有了。每年端午前,河边就开始敲鼓,男人们把龙舟抬下水,在河里比谁划得快。这个习俗一直传到现在。2022年,五河龙舟赛被列入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五月,第八届龙舟赛在漴河上开赛,二十八支队伍在四百米直道上你追我赶,岸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还有一个跟水有关的绝活:鱼鹰捕鱼。五河的泗河鱼鹰繁育驯化技艺,是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老把式们养了一辈子鱼鹰,能把鸟驯得像自家孩子一样听话。鱼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叼上鱼来,老把式往它脖子上一捏,鱼就吐出来了。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实际上得从鱼鹰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养,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
顺河街上,淮河码头的旧时光
五河有条老街,叫顺河街。
这条街紧挨着淮河码头,过去是商船靠岸的地方。漕运鼎盛的年代,淮河上百舸争流,码头上挑夫扛着货包,喊着号子,把粮食、布匹、盐巴从船上搬到岸上,再从岸上搬到车上。南来北往的商客在这里歇脚、交易、喝酒、听曲,顺河街就这么热闹起来了。
如今,顺河街已经被列为安徽省历史文化名街。老房子还在,青石板路还在,码头遗址还在,只不过少了挑夫的号子声,多了游客的脚步声。
五河人管那段时光叫“盐卡岁月”。淮河上有盐卡,是当年官府收盐税的地方。商船过卡,得停下来验货、交税、换手续。船一停,人就得上岸,顺河街上的茶馆、饭馆、客栈,就这么火起来的。盐卡遗址现在还在,就在淮河大桥旁边,成了游客打卡的地方。
五河的第一座淮河大桥,是七十年代初修的。那之前,淮河两岸的人来往全靠摆渡,冬天河水浅,夏天河水涨,过一趟河得折腾半天。大桥修好那天,两岸的老百姓都跑来看,有人说:“这下好了,不用坐船了。”有人舍不得:“坐船多好,还能在船上跟对面船上的人聊聊天。”
现在,五河在淮河上已经修了五六座桥了。104国道新桥、徐明高速桥、宁洛高速桥、绕城公路桥,一座比一座大,一座比一座气派。但老码头的故事,五河人还记着。
水养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五河的水好,养出来的东西也好。
沱湖螃蟹是五河的招牌。这湖是省级自然保护区,水质好,水草多,螃蟹在水里长得肥,壳青肚白,蒸熟了掰开,黄满肉嫩。前几年,沱湖螃蟹被中国渔业协会评为“中国十大名蟹”。每年秋天螃蟹上市的时候,外地人专门开车来买,说是“吃了沱湖的蟹,别处的就不想吃了”。
除了螃蟹,五河还有汉白玉贡米。这米粒大、白亮、黏性足,煮出来满屋飘香,据说明朝时候就是贡品。还有沱湖咸鸭蛋,蛋黄金黄流油,蛋白嫩滑,早上就着粥吃,能多吃两碗。
五河人自己说:“五水养五河,五河出五宝。”螃蟹、银鱼、青虾、野鸭、贡米,都是水给的。
大巩山上的绿意
五河不光有水,还有山。大巩山在县城南边,是省级森林公园,山上树密得能遮住天。站在山顶往下看,山脚下是田,田那边是水,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当地人管大巩山叫“天然氧吧”。这话不夸张。满山的松树、柏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春天有映山红,夏天有野葡萄,秋天有毛栗子,冬天有雾凇。山上的空气带着松针的清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大巩山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严氏墓。这是明朝的墓葬,2013年被列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墓的主人是明朝一位官员的夫人,墓葬规模不大,但里面的石刻、壁画保存得相当完好,是研究明代墓葬制度的实物资料。
五河人的水性格
水养人,人也养水。
五河人性格里,有水的一面:温和、包容、不急不躁。不管外面世界怎么变,五河人该唱歌唱歌,该划船划船,该赶庙会赶庙会。两千年的皇墩庙会,从汉代传到今天;清代的龙舟赛,一直划到现在。这种不急不慢的劲儿,就是水给的。
五河人性格里,也有水硬的一面: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的农民在田里挖沟修渠,一锹一锹地挖,硬是挖出了几十公里的灌溉渠;现在的人搞养殖,从螃蟹到龙虾,从鱼到鸭,靠着一双手把五河的招牌打了出去。这种韧劲儿,也是水给的。
水还给了五河人一种智慧:顺势而为。河涨了,就修堤;河落了,就种田。五条河在这里交汇,五河人就顺着五条河的性子过日子。你顺着水,水就养你。你跟水较劲,水就跟你翻脸。这个道理,五河人懂了几千年。
结语
五河这个地方,不大,也不起眼。翻开中国地图,你得找半天才能找到它。可你要是真来了,往漴河边上一站,看看几条河在这里碰头,听听风声里带着的水声,你可能会觉得:这地方,有味道。
味道从哪里来?从十年前的象骨里来,从两千年前的楚歌声里来,从明清的庙会锣鼓里来,从夏天的龙舟号子里来。五河的味道,是水泡出来的,是岁月熬出来的,是几千年的人间烟火熏出来的。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话,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