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中国的“网感大省”之一。从二十年前的“文青圣地”厦门鼓浪屿,到如今席卷全国的泉州簪花,似乎福建一出手,总能引来瞩目。
然而在福建西部的群山中,还有一座堪称“中国古建筑博物馆”的城市尚未被发现,它便是龙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级市是“世界文化遗产”福建土楼最集中的片区,拥有的建筑量超总数的70%。同时,它还是著名动画电影《大鱼海棠》的取景地。
傲人如龙岩,为什么还没火?当然不是不够格,或许是它“不屑”于火。在离龙岩市中心仅一小时车程的永定区,当地人仍过着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在山清水秀的乡土间,巍然、庞大、敦厚的土楼拔地而起,将现代社会的浮躁与喧嚣都拒之门外。
据了解,永定区现存土楼超2.3万座,其中不少仍作为民居使用,而非束之高阁的观赏性景观。本期“城市散步家”就带你步入这层层叠叠的夯土墙之中,用最local的方式,读懂“土楼归来不看屋”的感叹。
中国土楼分布范围很广,但想真正领略其原始风采,便一定要来龙岩。福建土楼的“六群四楼”中,龙岩永定便占了“三群两楼”。此次我们拜访的是“初溪土楼群”,这里没有商业化的街道,仍保留着本真的客家风情——群山环抱的宏伟围屋、放学后孩子的欢声笑语,还有村民悠哉游哉的生活步调。
初溪村不大,一条小溪自东向西在村边淌过。朝远望,错落有致的梯田依山而建,向近看,36座形态各异的土楼在此安放,或方或圆,仿佛体现着不同的性格。民居、小学、篮球场、广场等生活场所则穿插其间,村民坐在自家门前聊天摘菜,鸡鸭在一旁踱步觅食。《桃花源记》中所写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大抵如此。
初溪村的土楼大多可以进入参观,但只能在一楼的天井和走廊逗留,绝不能登楼打扰。楼内可以看到村民的生活日常,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门楣下悬着腊肉菜干,天井里飘荡着刚洗净的白床单。逛一圈会发现,每走几步就有一个通往上层的梯子,因为这里是“一户一梯”,上层空间左右是不互通的。
在过去,一座土楼容纳着同宗几十户人家,共用楼梯、走廊,难免存在噪音和隐私的问题。于是,这种更实用的“一户一梯”格局逐渐成型。关上家门,便是独属一个小家的私密空间,一楼是厨房或用餐区,二楼不设窗户用作仓储,三、四楼则是卧室、客厅。
集庆楼、余庆楼、绳庆楼……在初溪村,每一座土楼的命名都带有“庆”字,据说这是源于当地已毁坏的祖楼“和庆楼”,也寄托着人丁兴旺、万事如意的祝愿。
其中,最著名的是集庆楼,它有着六百多年的历史,是永定现存最古老的圆楼,也是为数不多可以自由上楼参观的土楼。据记载,集庆楼初建时,匠人用72道楼梯将整座圆楼分割成72个完全独立的单元,各家的房间、楼梯和隔墙均以杉木制作,仅凭木榫头紧密衔接,未用一枚铁钉。
走进集庆楼,可以看到“集庆组1号”的门牌,斑驳厚重的土墙的正中是气派的门厅,左右楹联的起首字取了“集”、“庆”二字。走上石阶,跨进厚实的门洞,才发现这是罕见的双环圆楼。
方形的祖堂厅室静立在天井中央,一旁还有一株绿意盎然的小树。一楼的走廊铺着石板,不少单元的木门前贴着略有褪色的“福”字。沿木楼梯往上走,脚下会传来嘎吱嘎吱的轻响。在四楼眺望,楼内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同心圆层叠的黑色瓦檐划出极具美感的弧线,远处是连绵的青翠山峦。
准备离开时,我们耐不住村口阿姨的热情招呼,便在她的店里坐下,等待回程的观光车。阿姨用本地的养肝茶招待,茶水醇厚回甘,还有淡淡的草本清香。
“你们喝得惯吗?这都是我们本地人平常喝的。”她笑着说。闲谈间得知,在这里做生意基本都是本村人,铺位租金不高,可以守着家门前,也算是一份安稳的生计。茶喝淡了,车也刚好来了。
在永定,除了群山间的土楼外,还有其他古建筑值得探寻。在西陂村的田野间,村民正俯身于一池荷叶中摸索莲藕。他们身后是高塔耸立的西陂天后宫,主殿供奉着庇佑四方的妈祖。
西陂天后宫是全国唯一现存的七层宝塔式天后宫,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建造在永定河畔,技术难度颇大,前后经历了七代人才完工,历时120年左右。
据记载,明嘉靖年间,潮州府学子林大钦高中状元。为报答义父林贲山的恩情,他奏请嘉靖皇帝恩准,在义父的家乡西陂村修建一座类塔形建筑,鼓舞乡中子弟勤学奋进。建成后,乡人为铭记林大钦的功德,亲切地称之为“状元塔”。因塔中同时供奉妈祖,当地人亦称之为“天后宫”。
踏进天后宫大门,一道刻意压低的楼板横在头顶,让人不得不俯身入内。这一设计怀揣着乡人对妈祖的敬意,在清代,官员至此也须摘帽俯首而入。整座天后宫呈前低后高的三进格局,前两进为平房,第三进则是七层宝塔,形制罕见。
入口楼板上是半圆穹窿形的木质戏台,红绿相间的藻井镶嵌着立体雕花,结构奇巧。每年农历三月廿三的妈祖诞辰,这里将聚集全村的目光,戏台上锣鼓喧天,好戏轮番上演。正月十七、九月初九的祭圣、祈福活动上,还能欣赏到闽西客家特有的十番音乐演奏、舞龙灯和舞狮等表演,热闹非凡。
据说,西陂村八成以上村民姓林,西陂林氏与妈祖同属闽林一脉,皆为唐代九牧林氏的后裔。他们尊奉妈祖为“天后娘娘”或“姑婆”,对村民们而言,西陂天后宫不仅是祈福之地,更承载着家族的血脉记忆。
若时间充裕,还可以深入西陂村内漫步探索。除“国保级”的西陂天后宫外,这里还有属于“省保级”的林氏大宗祠、大夫第。村内围屋林立,形制与常见的圆形土楼不同,多为方正规整的布局,一个个歇山顶由远及近、层层堆叠,营造出错落有致的形式美。
行走在石板路上,时有水声潺潺相伴。大部分的老宅都敞开着门,挂着“历史建筑”的牌子,让人以为可以随意进入。殊不知,里头是当地村民鲜活的家。天井里,水龙头上搭着洁白的抹布,一旁的不锈钢盆、洗洁精和小板凳随意放着,勾勒出一幅生活气息浓厚的画面。“奶奶好,我们参观一下!”“好好好。”屋主奶奶恰好路过,笑着点点头,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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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龙岩永定的两日,我们见到了古建筑最本真、最动人的形态。无论是初溪的土楼,还是西陂的天后宫,它们首先是家园,其次才是风景。
深度旅行的意义不是走进一个被布置好的展厅,而是亲临一个依然完整的生活现场。古建筑存在的最好形态,或许就是成为一部仍在被书写、被翻阅的“活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