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区区小事何足『代管』探秘会理地名背后的故事‖马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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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小事何足『代管』

探秘会理地名背后的故事

马啸

地名是历史的见证,文化的载体,承载着一方土地的记忆与情感。本文以会理市代管村的地名变迁为线索,深入挖掘其背后的历史渊源与人文故事。

代管村,原属于会理市原彰冠乡,是一个相距城区约二十公里的行政村。它与石河村、万红村等多个村庄相邻,地理位置独特。然而,关于“代管”这一地名的真正含义,却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2020年会理村级建制改革,彰冠镇辖区内的代管村、石河村与万红村合并为万红村。万红村村民委员会驻地就在原“代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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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管村,是会理市原彰冠乡下辖的一个行政村名,村子相距城区约二十公里,与石河村、万红村、古桥村、富乐村、魁阁村相邻。

儿时便听族中老人讲过“代管”这个地名,那里长眠着我们前所坝马氏始迁祖展颐公。相传明洪武年间,四川建昌(今西昌)土司耶鲁贴木尔,人称耶鲁王,会理方言“耶”与“月”“阅”谐音,耶鲁王也就成了月鲁王,马氏族谱里则写作了阅鲁王。阅鲁王起兵反叛,波及会川(今会理)。展颐公授封护国将军,由南京应天府带兵来川“征剿阅鲁,留守会川(今会理)”。

每次听族人讲述这段家族往事,心里便会涌起一份浓浓的家族情怀,也知道了我们从哪里来。但同时也产生诸多疑问:始迁祖有什么特殊贡献吗,不然怎么会被授予“护国将军”殊荣? 他去世后为什么要葬在“代管”,“代管”距离老家前所坝几十里,古时候交通极不方便,那么远的地方,棺木是怎么运过去的? 地名“代管”,这个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率很高的动词,为什么在这儿词性发生变化,成为一个表述地名的名词?

最容易找到答案的自然是最后一个问题,何谓“代管”?《汉语辞典》解释:“代管,指在某段时间内一个人或组织代表另一个人或组织管理、处理一些事务或业务。”简言之,代管就是代为管理。那么代为管理的一定是一件大事,否则不可能成为一个村庄的名字。

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情呢?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改革的潮流浩浩荡荡。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不管用“岁月如梭”还是用“白驹过隙”来形容都不为过,快得让人还没来得及对地名“代管”来历作仔细探究,它便很快从行政村级地名中消失了。

2020年会理完成村级建制改革,彰冠镇辖区内的代管村、石河村与万红村合并为万红村。幸运的是,合并后的村委会驻地在“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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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对存在身边的人和事往往都习以为常,甚至熟视无睹,一旦有一天它失去了,便开始觉得它的珍贵。“代管”和许许多多消失的乡村地名一样,开始慢慢地淡出人们的视野,想要弄清其来历的愿望,却与日俱增。

前年的一个周末下午,我带着这个愿望来到市档案馆。说明来意后,在这儿工作的好友很快便给我找来一本《会理县地名录》,该书为1982年编印。书中把地名“代管”的来历表述为:

“据传有一个孤儿,由此地人家代为照管,故名。”

读了这则只有寥寥数字的地名来历记载,第一感觉便是:经不起推敲。托孤,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以成为一个村庄的名字,更何况,按当地习俗,无父无母的孩子由别的人家抚养,老家一带的说法叫“领养”,不可能说“代管”。

好友的看法和我一致,他说下来帮我查一下档案资料,这个地名来历应该有些年份了,应该有它的历史文化内涵。

第二天,好友便从微信给我发来一张图片,他在馆藏《会理州志》第44页篇里查到一份“村屯”的记录,里面有“代管村”这个地名。该志的成书时间为清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表明“代管村”地名在距今229年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么它是什么时候有的? 地名来历的真实情况又是什么呢?

这背后隐藏的故事,就像代管村中马尖峰上空飘忽的白云一样,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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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经代管村庄的城河水一样静静流淌,村级地名改革一晃便过去两年。谁也不曾想到,谜底的揭开竟然在去年的一次走亲活动中,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爱人的二舅家住在原代管村委会旁边。去年四月二舅六十岁生日,寿宴在他老家举办,电话里他特邀我担任寿宴的司仪。那天我提前驱车前往二舅家。

途经通安乡与会东分岔口处的“扭松坡”时,想起了族中一位老人曾经给我讲过的一则地名故事。洪武二十五年,明朝一支征剿阅鲁王的军队经过这片山坡时正值炎热的夏季,在松树林中歇息的将士们饥渴难耐,一时找不到饮用水补给,于是动手将松树扭弯并吸吮冒出的汁水,后来这个山坡上长出的松树都是扭的了,人们便把这里叫作扭松坡。

这样想着的时候便到了二舅家门口。驻车原代管村委会旁边的空坝上,村委会大门两边挂牌上的称谓早已改换为“万红”,坐东向西一楼一底的办公楼顶端,高悬“万红村股份经济合作联合社”牌子。

“石河”在当地人的口语中叫作“石头河儿”,地名发生音变,用儿化音念出来,多么有韵味的地名啊! 你听,当地人口里的“石头河儿小学”,其实就是石河小学,多么生动有趣的校名啊,再说“万红”,老地名叫湾子村,让人念着头脑中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一幅画:一个山湾里的村庄,其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恍若世外桃源。1958年命名为“万红”,也好听,让人想起四字成语“万紫千红”,产生“万紫千红总是春”的美好遐想。

这些古老的村庄,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几十年间经历了从自然村、大队、行政村到合并村的变革。小小地名,见证了村庄的改革与发展,承载了时代的变迁。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因了解了一些村庄过往的历史,便会增加地方的文化和情趣。

走进二舅家里,已经来了许多远亲近邻。农村办大寿一般都很热闹,下午三点钟便开席了。院子里、大门前的空坝上,满满地坐了十多桌客人。仪式结束后,二舅引我来到他家堂屋,与族中长辈和村里的几位长老同桌。按照农村的规矩,堂屋是接待贵客的地方。显然,二舅把我当成贵客了。

二舅把我介绍给众人后便转身出去招待其他客人了。我以为他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在这之前,我曾几次打电话向他询问代管村的有关情况。二舅是上门女婿,对村史知道得不多。而村中的老人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谙熟民俗乡情。

席间,我向同桌的几位长者请教“代管”村名的由来。二舅的老丈人,八十多岁,耳聪目明,精神矍铄。他对我进行一番打量后笑着说道:你不是在考我们吧,这地名与你们前所坝马氏有关联呢!

“哦!”我有些吃惊,连忙起身端上杯子给他以及同桌的老年人敬酒,然后坐下来一边吃菜喝酒,一边听他娓娓道来。

老人说,代管村在古时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隘,村子的东南方有连绵横亘的马尖峰,海拔2435米,为当地最高峰;村庄西面有浩浩荡荡的护城河水相阻隔。那时候的护城河,水流量比现在大得多,河流之上也没有现在的百花桥。

山水相依的代管村,凭借马尖峰高大延绵的山体以及城河天险,成为从会理往会东、姜州、彰冠、富乐、通安方向必经的一道天然屏障。

老人接着说,大明王朝洪武年间,负责这一带地方事务管理的,是一位云南籍文官。耶鲁贴木叛乱波及会川,明王朝从南京派兵来川征剿,平叛结束后就驻屯在我们老家这一带了。

人们常言“文治武功”,说的是在和平年代,要通过文教礼乐治民,通过文化教育治国;战乱时期则需凭借武力解决问题。在阅鲁王叛乱的大背景下,文治暂时靠边,武力全方位登场。此时,管辖此地的文官进京赶考,地方事务便交给驻屯于此的将官代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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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酒席上,几位长老均认为,“代为管理”的这位将官应该是长眠于他们村子里的将军——前所坝马氏始迁祖。

他们说,当年,明王朝军队仅用一年多时间便平定了阅鲁王的叛乱。按照常理,平叛已经结束,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鼓角争鸣之声已经远去,将士们也应该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了。然而当时的情况是,会川一带不时有叛军的残余势力伺机反扑。朝廷便让征战的将士们驻守下来。地方上一旦有险情出现,将士们便穿上战袍,拿上武器奔赴战场杀敌;和平时期则脱下战袍,拿上农具开荒种地。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军屯。

将士们屯田垦荒,既维护了社会的稳定和当地老百姓的生产生活秩序,又保障了军队的自给自足,多余的粮食,还能给国家上缴公粮。

代管村具有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在追溯地名来历的过程中得知,该村还有一座明代将军的墓地,位于松坪坝小地名顾家小凹,墓碑显示墓主人姓姚。据姚氏后人讲述,他们的始祖也是大明王朝时期带兵来到会川。

或许有人会问,一个代管村怎么就来了两个将军呢? 其实,在明代,将军是爵名,也就是一种荣誉头衔,用以授郡王诸孙,往往是对个人功绩、财富或其他特殊贡献的认可,不是官位。

而葬于代管村马尖峰西北山腰处的马政,为明朝时期云南沅江府通判,通判就是官位了。他于明孝宗弘治年间在云南离官卸任,携家眷定居会川(今会理)挂金梅,政公是挂金梅马氏家族的始祖。

试想,当年那位云南籍文官进京赶考,地方事务会不会由其中的哪一位“代为管理”呢?

地名考证须报以严谨的态度,非地名之实,不可妄书,更不能无中生有,生编硬造,在没有翔实的佐证材料之前,还不能断然下定义,否则会给人以不重史实,粉饰美化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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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出现。今年二月,会理城南前所坝马氏家族寻觅了半个多世纪的老《族谱》,在城北三元村支系马氏族人家里找到。“谱序”中的点滴记述,与老人讲的地名故事似乎得到了一些印证。

从族谱内容和用语习惯推测,续谱时间为清末至民国初年。谱序载:“马氏一世祖展颐公,洪武二十五年由南京应天府柳树湾青石板带兵入川征剿阅鲁王,留守会川,小地名代管查站,立业垦荒……”

这里说的“会川”指今天的会理,但范围比今天的会理大得多,包括会理、会东以及宁南、攀枝花米易的部分地区。“查站”,指代检查机构。查字在古代的写法是“柤”,后来字形发生变异,演变成了现在的“查”。其本义是树木被砍剩的残桩,后来引申为木筏。由于木桩排列在一起可以形成栅栏,因此“查”也可以指栅栏,进一步引申为检查、调查等含义;站,指单位或机构。族谱记载,一世祖展颐公屯兵戍守代管,设立栅栏,对过往行人及商旅进行检查。

谱序又载:“立业开垦报粮,秋粮十二石九斗八升,屯粮二十九石八斗。至今流传。”这里说的“报粮”,意为向国家申报并上缴国库的粮食,“屯粮”的意思是囤积下来作为将士的军粮。

或许,正是凭着平叛战功和戍边屯垦业绩,展颐公得以被授封“护国将军”。将军死后葬于代管六冲(原代管村7组,今万红村16组)。

追寻着家族迁徙的脚步,在沧桑岁月的过往中追溯代管村地名的来源。那天酒席上老人讲的一个个故事,充满着曲折和传奇色彩。

一位老人讲,马尖峰山麓的代管村里,长眠着这位明朝将领,他的墓碑上镌刻着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明故将军”字样。他接着说,马氏二世祖移居前所坝后,就是他们家祖上几代人为将军守墓,一辈一辈前后五百多年。马家把在代管村的祖业——水田一份、地一份,交给守墓人家耕种,田地的收成作为守墓的一份报酬。老人的一番话,让人唏嘘不已:世事变迁,忠心可鉴,忠心永恒!

将军的坟墓在20世纪70年代被盗墓贼挖掘,或许是墓碑上那模糊而又依稀可辨的“将军”二字过于惹人注目,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盗墓贼认为墓主人身份显赫,终于在某个夜晚把将军的坟墓挖开,盗走了墓穴中的陪葬品。盗走的财物中,或许就有那颗“护国将军”授印。马氏族人在回填泥土时看见一方近乎风化的红布,猜想那就是用来包裹授印的。这是后话了。

人们常说,一个老年人就像一座图书馆。那天的酒席上,我质疑代管村地名产生的时间,几位长者借着酒兴讨论热烈,相互驳正,并一致认为该地名与“扭松坡”、古桥村的“张姑娘桥”一样,得名均始于明朝初年。明洪武年间,管辖这一带的云南籍文官进京赶考,地方事务由屯兵戍守的武将代为管理,始称“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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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地名学者谭其林先生说:“地名是各个历史时代人类活动的产物,它记录了人类探索世界和自我的辉煌,记录了战争、疾病、浩劫与磨难;记录了自然环境的变化、民族的变迁与融合。”

老人们讲的“代管”地名故事,是村中人的口口相传,仅凭先人手笔所书族谱和墓志记载,也还不敢谬记。所以我在写地名来历的时候用了两个字——“相传”。正如档案馆工作的好友提出的忠告:“必须广搜博引、相互印证,地名求证之路,需慎之又慎。”

求证“代管”地名来历的这一过程也让我逐渐明白,不管当年进京赶考的那位云南籍文官是谁,代为管理地方事务的武将是哪一位,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通过对地名来历的追溯,挖掘村庄丰富的人文、地理、历史资源,为万红的乡村旅游、为中国石榴第一镇彰冠、为天府旅游名县会理,提供了更丰富、更生动、更准确的乡村历史文化看点。

最后顺带说一下文中多次提到的“马尖峰”,在《会理县地名录》(1982年版)里照例对该地名来历作了一下解释:“以境内有马尖峰得名。”这种用该地名解释该地名的方法,无异于接受安检的张伟用自己来证明自己就是张伟一样,显然,是无力的,也是经不起检验的!

记得那天的酒席上一位长者曾这样说:“马尖峰,因这里的山峰形似天马腾飞,一峰独秀,故而得名。”

多么好听的地名,多么形象的地名解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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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马啸

供稿:会理市史志编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