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门的时候，天刚放晴。前几日的雨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吸一口，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山门巍巍地立在那里，翘角飞檐，画栋碧瓦，比我想象的要气派。门前的三只石鹿昂首腾跃，姿态神骏，当地人说这寓意吉祥如意。周六的早晨，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往回走，手里拎着剑或者收音机。

进了山门，迎面是一处小小的假山瀑布，水声潺潺，把山下的喧嚣都隔在了身后。洮惠渠从山脚流过，清波微漾，两岸的柳树已经绿得浓了，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在水里画出细细的波纹。几间长廊顺着渠岸而建，朱红的柱子，黛青的瓦，廊下有老人在下棋，也有年轻人坐着歇脚，翻看手机。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渠水慢慢地流，看天上的云影倒映在水里，忽然想起清代诗人写的句子：“岳麓山岗下，相传有玉泉。流来波影动，涌出月光圆。”虽然此刻不是月夜，但这一渠清流，确实给这座西北的山添了几分江南的意思。

过了惠桥，便开始爬山了。石阶蜿蜒向上，掩在树荫里，走起来并不觉得吃力。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树，松、柏、柳、榆，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一线。有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叫，叫声清脆，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互相应答。十步一楼，五步一阁，风雅亭、伏龙阁、畅怀亭，一座接着一座。都是飞檐翘角的样式，红柱黛瓦，掩映在绿树丛中，远远望去，像画里一般。我在伏龙阁前停下来，回身望了望山下——临洮县城尽收眼底，洮河像一条银白的带子，从城南绕过去，弯弯曲曲地向北流去。

再往上走，山路渐渐陡了起来。到了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台地出现在眼前，这就是超然书院了。书院建在台地上，三面是壁立的崖，一面朝东，可以俯瞰整个洮河谷地。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清爽爽，几株古树浓荫匝地，树下有石桌石凳，落了些许松针和花瓣。院中立着一座笔峰塔，高高地耸着，据说有十九米高，形似巨笔，直指蓝天。

书院是明代嘉靖年间杨继盛建的。这位河北来的官员，因弹劾奸臣严嵩被贬到临洮做典史，官不大，事却没少做。他在岳麓山上用自己的俸银建了这所书院，亲自讲学，招了五十多个学生，还买了二百亩学田来资助贫寒的子弟。院墙上刻着他写的那副对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字迹是后来人摹写的，但那股子硬气，隔了几百年还能感觉到。我站在对联前看了许久，想他当年从京城被贬到这天水之间，心里该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大约是有愤懑的，但他没有沉下去，反倒在这偏远的西陲之地，把一腔热血化成了兴教办学、开矿修渠的实际事情。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读书人罢。

书院的东侧是凤台，相传是老子飞升的地方。台上建有一座飞升阁，三层楼阁，巍峨壮观。阁内供奉着一尊汉白玉的老子雕像，有三米多高，老子面容慈祥，目光悠远，像是在注视着远方的山河。阁前有一棵梧桐树，枝干粗壮，浓荫如盖，据说已有千年树龄了。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音乐。我闭上眼睛，想象两千五百年前，那位骑青牛出函谷关的老人，一路西行到此，见这山清水秀，便停下来讲经说道，最后在此“飞升”而去。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但站在这凤台之上，看群山环抱，洮水东流，倒真觉得这里像是仙人驻足的地方。

离开凤台，继续往山顶走。路越来越窄，树却越来越密。穿过一片松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山顶是一处平地，立着一座高大的纪念碑，是纪念甘南农民起义的。碑身用青石砌成，朴素而庄重，碑座上刻着起义的经过。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想起那些八十多年前为了生存而揭竿而起的农民，心里沉甸甸的。

纪念碑旁边是姜维墩，一座高大的土墩，用砖石加固过，相传是三国时蜀汉大将姜维的点将台。登上墩顶，整个临洮城尽在脚下。洮河在城西缓缓流过，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的是青的，远的是黛的，最远的便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与天际线融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凉意，吹得人衣袂飘飘。我站在墩上，想那姜维当年站在此处，望着北方的魏国，心里该是何等的不甘与悲愤。

下山的时候已是午后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树影拉得很长。山路上人多了起来，有拖家带口来游玩的，有三五成群的学生，也有独自一人的背包客。有个年轻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边走边给他讲杨继盛的故事；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唱秦腔，唱得声嘶力竭，却自得其乐。我慢慢往下走，心里忽然觉得，这座山之所以动人，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风景，更是因为那些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人——老子、杨继盛、姜维，还有那些起义的农民、进疆的知青。他们都曾在这山上留下过足迹，都曾在这里哭过、笑过、思考过、奋斗过。他们的故事，和这山上的松柏一样，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回到山门的时候，夕阳正好。回头望去，岳麓山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山腰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金边，文峰塔的尖顶映着晚霞，像一支燃烧的巨笔。我想起有人说过，临洮岳麓山“虽然没有泰山的雄伟，也没有庐山的清奇，既没有峨眉山的秀丽，更没有黄山的峻峭，但它是一座清静幽僻，让人高山仰止的山”。确实如此。它不险峻，也不奇绝，但走一趟下来，心里却觉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

这个礼拜六，爬了一趟岳麓山，爬的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