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东南有座城,城北有座山。
山不高,才三百来米,放在皖南的群山之中,实在不起眼。可偏偏是这座山,让李白念叨了一辈子:“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城南有座楼,楼也不高,可李白在楼上喝醉了酒,写下“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写完之后,这座楼就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谢朓楼。
这座城,古时候叫宣州,现在叫宣城。
说它是城,不如说它是一条河。两千多年了,一代一代的人来了走了,可故事留下来了,诗留下来了,山水也留下来了。今天你走在这座城里,还能感觉到那种气息,像水阳江的风,吹了两千年,还是那个味道。
一、这座城是怎么来的
宣城的历史,要往前推到秦朝。
那时候,这里叫爰陵县,归鄣郡管。那是两千两百多年前的事,放在中国这么多古城里,也算是很早的了。到了西汉,汉武帝在这里设了丹阳郡,郡治就放在宛陵——也就是今天的宣州区。那时候的丹阳郡,管着今天皖南、苏南一大片地方,连南京都归它管。
说句实在话,在南京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宣城就已经是这一带的老大了。
三国的时候,孙权把丹阳郡治迁到了南京,可宣城并没有因此沉寂下来。西晋的时候又设了宣城郡,隋朝改名叫宣城县,同时设了宣州。从那时候起,“宣城”这个名字就再没改过,一直叫到今天。
有意思的是,两千多年了,不管上面怎么变,宣城这块地方,一直是这一带的中心。西汉是郡治,隋唐是州治,南宋以后是府治,到了现代先是地区行署驻地,后来是地级市驻地。这种“千年首邑”的底子,在江南真不多见。
二、诗的种子,是一个叫谢朓的人种下的
说到宣城,不能不提一个人——谢朓。
那是南朝齐的时候,公元495年前后,谢朓到宣城当太守。太守是地方官,可谢朓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诗人。他在宣城待了两年,写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诗。他把宣城的山山水水写进诗里,诗又让宣城的山水出了名。
他在城里的陵阳山上建了座楼,后人叫它谢朓楼。他写了首诗,里面有这样几句:“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站在楼上就能看见远处的山,院子里就是高大的树林,那时候的宣城,真安静。
谢朓走了,可诗的种子留下来了。
两百多年后,李白来了。他来宣城,是追着谢朓来的。他崇拜谢朓崇拜到什么程度?他写了首诗,里面说“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谢玄晖就是谢朓。在他看来,谢朓就是那个写出最美句子的人。
李白七次来宣城,在宣城写了四十五首诗。他登谢朓楼,写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他去敬亭山,写下“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敬亭山本来只是江南一座普通的小山,海拔才三百多米。可李白这一写,它就成了“江南诗山”。后来的人再去敬亭山,看的不是山,是诗。
谢朓开了头,李白扬了名,然后呢?然后韩愈来了,白居易来了,杜牧来了,苏东坡也来了。宣城这地方,就像一块磁石,把历代文人都吸了过来。有人统计过,从唐到清,有三百多位诗人名宦登过敬亭山,留下数以千计的诗篇。
宣城人自己说,这里是“上江人文之盛首”,是“宣城自古诗人地”。这话真不是吹的。谢朓、李白、韩愈、白居易、杜牧、苏东坡,这些人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顶尖的人物,都在宣城留下过足迹。这种待遇,全国没几个城市有。
三、土生土长的宣城人,也不简单
文人来了又走了,可宣城本地的人,也没闲着。
北宋的时候,出了个梅尧臣,世称“宛陵先生”。他的诗写得好,欧阳修说自己不如他,尊他为“诗圣”,陆游说他是李白、杜甫之后的第一大家。
梅尧臣之后,梅家就在宣城扎了根。到了清朝,又出了个梅文鼎。这个人不写诗了,改研究天文、数学。他被后人称为“历算名家”,是清代天文数学的开山之祖。他一生写了八十八部书,二百三十六卷,是中国历算著作最多的学者。
有意思的是,梅文鼎的弟弟梅文鼐、梅文鼏,他的儿子梅以燕,他的孙子梅瑴成,一家五代人都通晓数学和天文历法。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古时候数学和天文分不开,合称历算,所以梅家也被称为历算世家。
梅文鼎三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到外面去游学。他去了南京、苏州、嘉兴、杭州、福州、北京、天津、保定这些地方,一边游历一边做学问。在杭州,他遇见意大利传教士,讨论两国历算的不同;在北京,他结识了康熙皇帝身边的李光地,后来李氏帮了梅家不少忙。他还参与修《明史·历志》,史馆里的人看了他的稿子,都说他算得准。
一个家族,从北宋到清朝,几百年时间,出了诗坛领袖,又出了科学巨匠。这种事儿,在中国文化史上都罕见。
四、山水之间,是文化的根
宣城这地方,山水好,文化也好。山水养人,人也养山水。
城南有谢朓楼,城北有敬亭山,城东有水阳江,城西有南漪湖。水阳江从南到北贯穿宣城,九十公里长。南漪湖一百八九十平方公里,是皖南最大的天然湖泊。古时候宣城有十景,其中一景就叫“南湖落雁”——秋天的时候,大雁飞到这里,在夕阳下起舞,那画面,想想都美。
南漪湖的水产也好,银鱼、螃蟹、青虾,都是出了名的。白居易有首诗写南湖,“风回云断雨初晴,反照湖边暖复明。乱点碎红山杏发,平铺新绿水萍生”。他写的是湖上的景色,也是宣城的底色。
宣城地处皖南山区和长江冲积平原的交界处,南边是山,北边是圩区。这种地形,让宣城既有了山的气质,又有了水的灵性。山是硬朗的,水是柔软的,硬和软揉在一起,就成了宣城人性格里的韧劲儿。
所以宣城的文化也特别。它处在吴楚文化和徽文化的交汇地带,两种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生出了独特的“宣文化”。既有吴楚的清越,又有徽州的深厚。宣城人自己说,这叫“吴楚徽宣”,四个字,把宣城文化的来路和去向都说清楚了。
五、老城的记忆,藏在一位老人的沙盘里
说了这么多历史上的事儿,有件事特别有意思。
宣城有个老人叫王绍贵,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他从小在老城墙根下长大,对这座城有感情。后来城里的老房子拆了,老巷子没了,他心里急,就下决心要把老城的样子复原出来。
他做什么呢?他做沙盘。
为了这个沙盘,他收集了一辈子的资料,采访了三十多位老人,查了无数档案。他年轻时学过木匠,就把记忆里的亭台楼阁一个一个做成木模型。从化肥厂退休后,他就开始做这件事,一直做到七十多岁。
八仙桌那么大的一块沙盘,把宣城老城的“九街十八巷”全都复原了出来。城里有五个城门:东面阳德门和泰和门,南面薰化门,北面拱极门,西面宝城门。城墙全长九里多,高两丈多,他小时候还和小伙伴在城墙上玩过。城外有三条河绕城而去,宛溪河、护城河、道岔河,城外有四座桥,济川桥、凤凰桥、晏公桥、石板桥。
沙盘上有两百多个小房子,黑的白的,整整齐齐。那是他用杉树根子一个个锉出来的。还有九座牌坊,其中有两道是明朝的,是城关最漂亮的牌坊。
王绍贵指着沙盘说,这个地方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整天泡在广场上看灯、听戏。他又指着城外说,这儿原来有座大铁牛,是宋朝的时候一个知县为了防洪抗旱做的,他小时候每年汛期涨水,大人都带着小孩去看铁牛。可惜后来被拆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人的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童年,有乡愁,有一个人对一座城的全部感情。
六、一条主线,叫“诗与文”
说了这么多,其实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宣城文化的根,是诗与文。
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诗,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诗。谢朓在这里当太守,范晔在这里写《后汉书》,李白在这里喝酒唱歌,韩愈在这里读书求学,白居易从这里考中进士,杜牧在这里游山玩水,苏东坡在这里留下墨宝。他们来过,走过,留下了诗,留下了文,也留下了一种气质。
这种气质,是开放的,是包容的,是不急不躁的。外来的文人来了,宣城人欢迎;本地的文人起来了,宣城人骄傲。诗和文,成了这座城的底色。
这种底色,千年不变。
今天走在宣城的街上,还能感觉到那种气息。敬亭山还在,谢朓楼还在,水阳江还在,南漪湖还在。广教寺的双塔还在,那是北宋时候建的,一千多年了,还立在那儿。那些古迹,那些山水,那些故事,都还在。
这座城,被诗浸泡了两千多年,诗已经渗进了它的骨头里。所以你看它的山水,会觉得有诗意;看它的人,会觉得有文气。这不是凭空说的,是两千多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
谢朓来过,李白来过,白居易来过,苏东坡来过。梅尧臣从这里走出去,梅文鼎从这里走出去。一座城能有这样的厚度,不容易。
而今天的人,还能站在敬亭山下,念一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然后抬头看看那座山。山还是那座山,诗还是那首诗,这就是一座城最宝贵的东西。
就像那位做沙盘的老人说的,就想让年轻人知道,宣城的过去是啥样。知道了,心里就有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