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北平原上,很多县城的名字都有来历。利辛县的名字,说起来挺简单——1965年建县的时候,选了当时阜阳到蒙城公路边上一个叫“利辛集”的小镇做县城,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那会儿镇上才十几户人家,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地方。
可你要是以为利辛没什么历史,那就错了。
离县城不远,有个叫伍奢冢的土堆子,当地老百姓叫它“伍子胥他爹的坟”。考古的人来过,从土堆里翻出了石斧、骨针、陶网坠,说是大汶口文化晚期的东西,距今四千多年了。土堆上面还压着东周和汉代的陶片,一层摞一层,像翻开的书页。
这片土地,比我们想象的古老得多。
一、一个土堆与一个忠臣
伍奢冢在利辛县孙庙乡庙李村北边,老母猪港南岸。说是“冢”,其实就是个谷堆形的土台子,占地三万多平方米。土台子南边一百米的地方,还能看见一截土城墙的痕迹,东西一百四十米长,墙基还有三米宽。
当地老人说,这地方以前有庙,叫伍奢庙,供奉的是春秋时期楚国的大夫伍奢。伍奢是伍子胥的父亲,楚平王的时候当太傅,因为直言进谏被杀。老百姓敬重他的忠义,就给他建了庙。每年正月十五,方圆百里的乡亲都来赶庙会,烧香、看戏、买东西,一热闹就是好几天。
关于伍子胥,利辛一带流传的故事更多。传说当年伍子胥保着太子建的儿子“胜”逃难,从郑国往吴国跑,经过这一带。后头追兵撵得紧,马娘娘身体弱,跑不动了,找了一口井投下去,好让伍子胥带着孩子快跑。伍子胥发现娘娘不见了,回来找,只看见一口井。他脱下身上的盔甲盖在井口上,又抓了把草盖在上面,算是给娘娘遮羞,然后翻身上马继续跑。
到了乌江边上,水流太急,马过不去。伍子胥一咬牙,双腿夹紧马肚子,扬鞭催马,那马竟然纵身一跃跳过去了。后来他到了吴国,十八年后带兵回来报了仇,专门回到娘娘投井的地方建庙祭祀。
当地人这才知道,当年那个解了盔甲、讨了口水喝的武士,原来就是伍子胥。为了纪念,就把那个村子叫“解甲集”,把娘娘投的那口井叫“落凤池”,把他过江逃命的那座桥叫“迎凤桥”。这些名字,一直叫到今天。
二、一株老树与一个皇帝
在利辛县巩店镇白鸡社区,有一棵五百多年的老柿子树,是安徽省的一级古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中间有个洞,是几十年前着火留下的疤。当地老百姓叫它“柿树爷”,年年正月初六来树下磕头,求个事事如意。
这棵树有个不一般的名字——“凌霜侯”。
当地老辈人讲,朱元璋讨饭那会儿,饿得快不行了,走到这棵柿子树下,看见树上结满了柿子,爬上去摘了几个吃,才算活过来。后来他当了皇帝,还真没忘了这棵树,封了个“凌霜侯”的名号,还让人在树前建庙纪念。
传说归传说,这棵树确实不一般。村里的老人说,以前这棵树比现在茂盛得多,树冠伸出去十几米,孩子们爬到树上躺着睡觉,在树荫底下打闹。有一年,有人放炮烧香把树点着了,全村人提着水桶来救火,火是扑灭了,树干上留下个大洞。这些年林业部门给树围了护栏,撑了木棍,派人专门照看。
这棵老树的故事,一代传一代,传了五百多年。
三、一个古镇与一条古河
利辛东南有个阚疃镇,2024年被列入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是全县唯一的千年古镇。
阚疃这个名字,来历不一般。据《左传·昭公六年》记载:“吴人败其师于房钟”。北京大学教授杨伯峻注解说,房钟就是今天蒙城县西南、西淝河北岸的阚疃集。清嘉庆年间的《凤台县志》说得更详细:阚,是一个姓;疃,是宅外的地方。相传三国时有个叫阚泽的人,在这一带收留孤儿,垦荒种田,因为“田”和“童”合起来是“疃”,所以就有了“阚疃”这个名字。
当地还流传着另一个说法:西周时期,这里有一座寺庙古城,城里立着一口青铜大钟,两万多斤重,像房屋一样大,所以叫“房钟”。后来这地方就以“房钟”为名叫开了。三国的时候,曹操在这一带屯兵,还亲笔在南城门题了“古房钟”三个字。
从春秋的“房钟”到今天的阚疃,这个名字用了将近三千年。
阚疃能绵延这么久,跟它脚下的水有关系。镇子紧挨着西淝河,西淝河古称夏肥水,发源于河南鹿邑,流经亳州、太和、涡阳、利辛、颍上、凤台,最后汇入淮河。这条河像个慈祥的母亲,滋养着两岸的田地,也滋养着两岸的人。河面上船来船往,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往北到亳州,往南到淮河,四通八达。
清代的《凤台县志》里记载,阚疃“北贸睢、亳,南贾潜、霍,多马牛驴骡,硝盐私贩輙取道于此”。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北边的牲口、南边的货,都在这儿集散,是个热闹的大码头。
四、一条老街与一个书院
阚疃的老街,如今已经褪尽了繁华。街上铺的青石板被磨得锃亮,两边的老房子有的只剩下半堵墙,墙根还立着几百年前的柱础。
这条街的来历,当地有个传说。明朝嘉靖年间,阚疃有严、夏两家,严家在朝里有人——宰相严嵩,夏家也有人——御史夏言。两家闹矛盾,夏家就参了严家一本,说严家建祖师庙、修六孔桥,是要造反。虽然这个传说没有史料能证实,但街上确实有个严塘,三百多亩地大,塘西岸是严家大院,北岸是夏家园。
阚疃人重教育。清末民初,镇上出了不少教书先生,文举陈宝恕、拔贡陈邦庆,都是桃李满门。1909年,镇上办了初级中学,校址在祖师庙里。1944年,天主教堂的神甫又办了金石中学。当地有名的书法家孙逸久、医学家侯宝璋,都跟这所学校有渊源。
侯宝璋是阚疃走出去的人里头最有成就的。他是中国著名的病理学家,近代病理学先驱之一,后来在香港大学教书。他的家族里,一大家子人都搞医学,为新中国的医学事业做了不少贡献。
五、一支笔与一个书法家
说到阚疃,不能不提孙逸久。
孙逸久1906年生在阚疃镇,八岁就开始练字。楷书学颜真卿、赵孟頫,草书学张旭、怀素,宋代四家的法帖也天天临摹。十一二岁就有名气了,常给凤台县城里的大商号写招牌,落款署名“淝北尺童”。
1949年以后,孙逸久在小咸菜店当店员。白天卖咸菜,晚上回家练字。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他的书法作品慢慢被人知道了,有人拿到省里展览,有人拿到北京去,还得了奖。1985年,黄河碑林请他题字,他写了“源流天上”和“泽被华夏”八个大字,刻在碑上。
1990年,已经八十四岁的孙逸久,应约为邓小平同志写了一个六尺大的“寿”字。他后来回忆,写这个字的时候,手不抖、心不慌,一笔下去,力透纸背。
1992年1月,孙逸久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去世后,阚疃镇给他建了个艺术馆,中国国民党副主席蒋孝严还专门题写了馆名。
六、文脉的根,扎在泥土里
走在利辛的大街上,看不出多少古意。新修的马路、新盖的楼,跟别处的县城没什么两样。可你要是拐进巷子里,走到乡下去,跟老人们聊聊天,就会发现不一样。
解甲集的老一辈还记得伍子胥的传说,落凤池的井早就不在了,可地名还在,村里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这口井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白鸡社区的“柿树爷”底下,年年还有人磕头。伍奢冢的庙会,正月十五照样热热闹闹。
利辛还有不少东西,是老百姓自己传下来的。王人镇的农民,种地之余拿起笔就画,画庄稼、画牲口、画过日子,画得朴拙生动,叫“王人农民诗画”。胡集那一带,祖祖辈辈有人耍猴戏,走南闯北,出了名的。展沟的九曲黄河灯阵,正月十五用灯摆成阵,弯弯绕绕,走进去像进了迷宫。清音戏、拉魂腔、淮北大鼓,都是省里认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老百姓唱在嘴里、画在墙上、耍在街头巷尾的。
建县六十年的利辛,放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确实年轻。可这片土地不老。从大汶口文化的石斧,到春秋的伍奢冢,从明代的柿树,到今天的地名故事,从解甲集的传说,到王人的诗画——文脉一直没断过。它不是写在书里的,是长在土里的,是老百姓过日子过出来的。
当地人常说一句话:“利辛像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走进去,你会发现,历史的深处,其实就是那些一辈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那些祖祖辈辈叫惯了的名字,那些正月十五赶不完的庙会,那些画不完的庄稼、唱不完的戏。
这就是利辛。一个年轻的县城,一片古老的土地。